出了殿门，邱禾顺势抬手将尹令拦下，气冲冲道：“咱们都是陛下拨来伺候贵人的，但咱们也是要哄着贵人开心的，贵人才是咱们的主子。”

“贵人开心，才会愿意见陛下的。你是忘记昨儿了吗，贵人能和陛下说上半晌话。你这般触贵人眉头，贵人都不曾在陛下跟前参你一本，你该双手好生叩拜的是明贵人。”

尹令被邱禾三言两语地说得脸色通红，她双手捏着衣角站在原地，小声嘀咕道：“其实，其实我也是着急，着急贵人待陛下态度不咸不淡的，总想着贵人若能收留陛下，贵人便会有子嗣傍身，这样在日后失宠，身边好歹有子女长伴，不至于孤单。”

“后宫女子，皆指着陛下宠爱，陛下只一人，妃嫔二十余人。咱们既承了贵人教我们读书习字之情，侧面帮一下贵人也是应该的，邱禾姐姐您说，不是吗？”

尹令是伺候贵人的下人中，话最少之人。每每张口都是奉劝贵人，邱禾本想说上两句，好让尹令明白，比起陛下想要贵人如何，贵人自己如何才是最主要的。

“好吧，我错怪了。”邱禾拽了下尹令衣袖，“可这样的方法是不对的，贵人不是教我们，一切切莫操之过急。”

郑云微提步缓缓走去房门里，她刚故意放邱禾尹令先行出去等候，就想听听二人之前到底能说些什么。

她宫里这些人啊，她是不相信她们悉数跟她一条心的，她唯一能确信的就是邱禾，此人可说是爱憎分明之人，她很欣赏这样的女子，一个待自己最好的女子。

门外二人交谈，句句为她倾囊思忖。尹令当真是不善言辞，在她跟前总一副和她敌对的模样，只为给她在这儿寻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郑云微站在阖起严实的门里双手抱臂，浅浅垂首弯了弯唇畔。原来看上去木讷的小姑娘，也心藏大智慧。

之前她身处军营，女子军豪爽之极。讲实在的，她甚少得见豪爽之外的天下女子是何等模样，是唯利是图的游刃有余的商女；还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士；又或是端庄娴淑的大家闺秀呢。

视野的局限性，促使郑云微也没见过如同门外两名丫鬟，二人对命运的抗争不同，就连在乎人的方式她都头一次听和见。

看来大千世界，女子各有千秋，即便是眼下哪怕是军心稳固释放，也挡不住的奢华腐败之气，她亦能嗅得有那么一方天地，天地下还有想着安稳度日之人。

晨起做的那个梦，郑云微不记得了。

倒是眼下，她悟出了一个道理，跟她在梦中所选前者不谋而合。

一朝衰败之相，无论如何都抵不住的。新朝新王才是出路，历来朝代更迭，自有周期。齐宁一朝六百年命数，已是长久，此后四百年的诸国纷争，不该恢复齐宁旧制的，足以见得周清玉身为领兵征战，收回兰陵皇都，有小智慧小成就，无好生之德，自无称帝之命。

郑云微指尖触碰门壁，旋即紧握拉开殿门。春风和煦，光掀大地。她视线在触碰到陡然雀跃在她五官上的朝阳时，侧眸暂避锋芒，再回头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柔色。

周清玉双脚踏进香翎阁的朱红大门，就看着门扉处的那人下意识侧眸挡光，竟是那般鲜活，他抬手示意身边公公别出声。

曦光好似偏爱她，不曾从她脸扉上挪开半寸，直直让她正常的肤色彻底染上一层浅红，似是少女娇羞。

周清玉一双眼直勾勾黏在郑儿五官上，他将人带回这么些时日里，终是遇上了他第一次得见郑儿时的鲜活明媚。他就像一位起早下地干活的农夫，贪早不晒地干活，回到家中，看着妻子刚刚起身抻懒腰打哈欠，随之而来的是妻子开门意图迎他所归，被光芒蛰了眼。

周清玉一颗心缓缓朝她挪近，从前他的执念是将救出郑儿，他想和郑儿白首偕老。他不在乎郑儿之前成过亲，心里是否有人，只要郑儿现下，以后都在他身边就够了。

周清玉理了理衣摆，嗓间不痒但咳嗽难忍。两个守在殿下廊处的丫鬟压根没往外头看，目光皆被侧首躲避光照的贵人五官所迷惑。

女子看女子的目光里，总由心多了份欣赏。

郑云微在军营锻炼出来的，在人靠近的一刹那，她也能注意到人。只是她没和周清玉拂礼习惯，她不让此人给她行个祖宗礼就不错了。

不过周清玉不在乎，不在乎郑云微是否给他行礼，除了他在乎的不喜郑儿将自己排在他之前，这一点外，旁的他都可一概视而不见。

只是郑云微可免，她身边的丫鬟罪难免，尤其是不依规矩，直视贵人面容。不等周清玉开口责骂，郑云微先动了动身子，惬意倚在门框一处，“现下就动身前去太后宫中吗。”

“我有些饿了，不如我们早些动身去吧，别让太后她老人家久等。”

郑云微知道，人老之后觉少，天不亮或许就起身了，照此太后早清醒过来，在等候她和周清玉了。

她也顺道替两位丫鬟解了围。

周清玉这人待郑潋月，郑云微这个局外人也看得清楚，其实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