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归、长音。”
郑允微将滚大的雪球静置一处,指尖透红,沾着不断落下的六花。她在院中待的时辰不断,手上温度早已不足支撑融雪成雪水。
她手朝两边侧侧,手背上的雪一下滚落到她脚边,她双手朝着中间一拢,开始给雪人捏脑袋,“常言有道,雪为花,白有色,洁为圣,落如羽,音为雅。”
“便叫郑为音,周言为。”
郑云微到底姓郑,她们郑家本身双姝,她嫁给周允观,小妹自然在家招赘。若非眼下迫不得已,小妹也断然不是个会牺牲自己后生之人,是以郑家也需后代。
郑云微缓缓滚出雪人圆润的脑袋,指尖也已冻得没有知觉,如此也不肯停手。落在她和周允观肩头的雪愈发厚重,有些顺着发丝落在此处。
周允观瞧着阿微这个初见雪的模样,乌发垂丝,眉目清澜,身上披着件阿微一贯所喜的玉蓝大氅,身姿比跟着他在军营时更傲然了些。
像棵松柏,哪怕雪覆枝头,依旧雪下藏锋。
阿微十指忙而不见闲,那覆茧的指腹早已被大雪覆盖,他瞧不见。
周允观遥遥记得自己上次来,顾着她全身看,不曾清瘦,这次来明显瘦了,茫茫大雪遮着周允观看向她的视线,却怎么也遮不住他心底翻涌上来的疼。
若非上天无好生之德,他的阿微早该过安生日子了,他想看她谱写江山,而非受困于四四方方的殿宇里,无法自由。
他的微微最喜欢的便是自由。
阿微不喜松柏,可却在过来的两秋里,硬生生逼着自己成了雪下松柏。他眼前重叠六花,簇簇打旋落下,何尝不是清冷逼人。
周允观都感觉到这雪无比寒凉,风刺骨潇潇不停,何况比他在雪地里待的时间久的阿微呢。
他朝她那边挪几步起身,将身上大氅半挡在郑云微身侧,好歹替她挡了些乱刮进来的风雪,“雪落白头,可走白头。”
“你看,这天,像不像在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冲破眼前这皑皑白雪,走去我们的顶峰呢。”
郑允微没停手,她将跟辛冶提早备下的胡萝卜拿起给雪人当鼻子,“你何时如此感性了。”她装作自己很洒脱。
其实她都不知这场雪下的白头,能否真的和她的意中人走去白头,可她和周允观都心照不宣,不诉自己身苦。
“一场雪不能代表你我如何。人要活得自在些。”
郑云微捏好拍手起身,大步回到廊下,转身看向院中,雪埋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自己所堆起的雪人,也视不见周允观挺拔身姿,只隐约听得他脚踩着雪‘吱吱’近声。
雪团儿逆着潇潇风声在院中打旋不落,廊下光粒暖黄,炭火融易,倒是被雪打湿大片儿朦胧细珠。
郑云微抬手拢了拢自个身上刚被周允观抬手遮着的大氅地儿,大氅厚实却不及体温暖,。落多少六花下来,任其为多,不沾衣袜。
她望着眼前那片儿模糊白,借着灯色也无法视清为何周允观还不过来,这明明尚且不足半炷香时辰呢。
她的允观不会如此早离去的。
“你替我瞧瞧,我堆的雪人好看吗?”话长音,念其快快归来。郑允微不敢大声喊允名讳,生怕被后院嬉闹的人们听了去,雪人雪人。
她身上染了一身刚抖落干净的雪,自然也可说自己是雪人咯。
周允观一直不曾动弹身子,他顺着她的声音望着自己脚边那团已经被阿微堆好的雪人。天上雪团儿落得着急,糊得他眼前慢慢也瞧不清雪人轮廓,只好挪步去廊下瞧瞧他那沾了一身雪的雪人。
“雪自然是好看的,我的人更是美如画。”周允观悠悠款步上台阶道。
廊下穿堂,比院中还要萧瑟几分,哪怕廊下暖炉旺盛,六花溜水,也暖和不上几分。反倒是廊下景如春末时节,簇簇百花风声香。
趁着暖色,周允观眸中映着郑云微鬓角被风眷恋的细碎雪粒,有点儿已融化成晶莹剔透的冰痂,其实他不在乎女子容颜的,世上女子各有千秋,不为貌容,只论是否悦己。若悦己为己,貌如何便不曾重要?
郑云微静静地回望着他,她眼下有多想抬手触碰下允观疲倦的眉心,她就有多克制这个瞬间。
眼前周清玉是否疲倦,郑云微不想知道,也瞧不出来。可她的允观定是夜以继日地批阅折子,既要顾民,又要顾她。
相爱跨越千年。
“假若有一日你的爱人死在千年后,你当如何呢?”郑云微随口一问,她想过此问题,然,她不敢深想,她怕允观会交代好一切,随她而去。
可随她而去,她死在千年后,便能和千年前的他就能长相厮守了吗?
不会的,那样允观只会白死罢了。可他还是会死,会为她而死。
郑云微唯一深想过的问题是如若允观因着灵魂过来此地而生命长度受损,其命短无疾而终,她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