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严冬枯木。
郑云微近来偶有嗜睡之症,每每午膳之后小憩片刻,谁知竟有近两个时辰。她一觉醒来,满殿窗扉上到处落着彩虹痕迹,窗外白雪纷飞,更是积到没过了人脚。
不过一个白日而已,竟和晌午她瞧见的差别如此之大。
香翎阁里除了床榻之下,整座皇宫早前千年前便有的火道取暖外,周清玉在盛秋之时便吩咐人提早备下整座香阁暖炉。
殿内暖炉浸着熏过的茶香,郑云微不喜任何熏香,多少会掩盖大夫判断。不过眼下她无需替谁诊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郑云微也无法在周清玉命令禁止下行事,周清玉是不会如何她,可不代表其不会拿她替之诊断的那人大开杀戒。
周清玉此人当真是劣迹斑斑。
郑云微拿起金绣龙凤屏风上的大氅,外头之人没听她脚步走近,就一手推门,一手挑帘,将她迎了出来。
院里,雪早已没过了廊外一阶,廊下堂风逼着郑云微裹了裹身上大氅。
“我们去打雪仗吧。”
千年前的齐宁一朝四季两分,春秋为一,夏为二,郑云微不曾见过冬日凉寒,更不曾见过书上说的‘千簇万簇一夜开。’
只见过书上画的雪而已。
邱禾跟辛冶捧着暖手炉,二人脚下也放着不会被风雪吹灭的炭炉,闻言,二人站在檐下的双眼高兴地蹦跶两下。
邱禾跟辛冶是见过雪,却因着宁国王宫的规矩,下人们都不敢在雪中玩耍,生怕一不小心惹了陛下不快。
可在香翎阁没事呀。
眼下,近年关,陛下繁忙至极,才不会顾得上后宫呢,何况即使陛下有意入后宫,也得顾着后宫之中有孕的几位妃嫔。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二人清早起来,见雪势渐大,和剩下的几位伙伴商量来着,但二人瞧着贵人脸色不大好,也不敢造次。
谁知贵人竟然自行提及了,那二人自当喊着殿里其余的丫鬟太监一同在院里打雪仗了。
香翎阁里里外外有着十六位婢女,十位太监,加上郑云微,将近三十人在殿前院里放声大笑。
香翎阁本也僻远,唯一的隔壁殿也无人居住,自然不管是下人们还是郑云微也就全然放开了些。
雪落在郑云微脖颈,融了她微微发汗的体温,她蹲下身子双手各抓了一把雪的工夫,身上四面八方过来的圆圆雪球散在她身上各处。
她起身后,午憩拆卸未曾梳妆的发梢早已沾白,似是从哪儿沾来的蜜糖,化作她笑眼弯弯。
“教教我,怎么滚雪球呗。”
郑云微尝试多次,都无法成功,只见她想寻求四面八方人的帮助,还“嘿”的一声,将手中被她捏成不像样子的雪块随即丢给她想丢给的人。
其一块雪块偏巧丢在了殿里除了郑云微外,最最饱读诗书的辛冶身上。郑云微房里的四位大丫鬟,和旁的丫鬟衣着不同,色彩更自由活泼一些,在皑白下,颇显俏丽。
“贵人没听过一句话嘛,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①。”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
“这话听上去没错,也看情况之下的具体摘要。”郑云微无伤大雅地抬手拍掉身上顽固不化的雪粒,她双手提着身上桃色大氅,整个人很有毅力地蹲在雪地上,“若有贵人助,岂不更快哉。”
“书上讲的,既为人写,自因人议。”她没反复按着自个之前不对的方式,而是跟着同她一并前后蹲下的人。
陆陆续续全都悉数蹲下,这里也就她一人不会而已。
郑云微眼观六路,有样学样,雪球一次败,二次有序进行,三次,郑云微就滚出了拳头大小的完美雪球。
“世上无难事,说的是心中无难事之人。可若遇着性子敏感多疑者,又当如何,于她们而言,你重一句,她退三步,能说在她心里无难事吗?”
“自然是不能的,可也无人能说此句不对,也无人能讲敏感者有错。”
郑云微将滚成拳头大小的雪球,以一种别样的点人方式,丢给了位香翎阁新修缮好的小厨房里的太监,她殿里这么多人呢,她只能记住自己跟前的四位下人。
其余的一个也叫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