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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杜聿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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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记忆模糊不清。

梅承雪送他去平阳前曾告诉他,梅家并非一定要他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只要他于心无愧便好。松山书院已是梅承雪当时能想到的,最能潜心读书的地方。

他能回忆起的实在太少,而今想起最为深刻的,尽是这句话。

梅止舟猝然睁开了双眼。

兄长离世后,他虽几次都想接过祖母手上的庶务,却都没有开口。老太君心疼他,也没有提起过。

他没有敲门,径直推开了张管事卧房的门。

桌上的烛灯昏暗,晚风顺着推开的门侵入房中,烛光险些熄灭。

张管事从桌前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梅止舟,心中骤然一紧,手中的酒瓶摔落在地。随后却放松下来,眼神平静。

“二郎君。”

梅止舟眉眼微动,想问的话忽然都忘得干净,抓着门框的手一松,肩头略微沉了些。

“你喝酒了?”

“二郎君可是为大郎君之事而来?”

他喉头一滚:“张叔所言,当真没有骗我?”

“我从未骗过二郎君。”

梅止舟松下一口气,松开门框,站直了身体:“张...”

“但我确实有所隐瞒。”

梅止舟心头一跳,瞳孔睁大。张管事手撑着桌子,坐在凳子上,四处看了看生活了半辈子的窄小的房屋,缓缓看向梅止舟。

“二郎君此时若是无事,不如坐一会,我来和二郎君说当年之事。”

“我原是肃州人,前朝末年,北胡大举来犯,攻破了北境六州...”

张管事的母亲原是肃州豪绅之女,下嫁给了一个秀才,北胡攻破兴州,肃州守将弃城而逃,肃州城的百姓四散奔逃。张管事的母亲发现娘家人已不在城中,匆忙收拾好包裹,他的父亲却不见了踪影。

等她带着仍在幼年的张管事逃难至上京附近已是两年之后,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了一处好皮肉。而此时,太祖已改建大梁,正准备亲自领兵收复北境六州。

她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睡过驿站的马棚,也收过秽水,去过码头讨生活。可身为流民,她没有户籍。最终在一天夜里,抱着哭泣不止的孩子,无奈入了南蕙院,没入贱籍。

南蕙院的舞妓大多要在一些来此的男子行完男风之事后,再度侍奉,南蕙院中许多年轻女娘便是因此染病。十二岁那年,张管事的母亲因久病不治离世,他再度流落街头。次年,他被梅老将军从人贩手中买下。

梅将军带着梅止舟的父亲读书时,意外发现府中的一位下人识字,偶尔躲懒时会躲在门外听他教儿子读书。

就这样,他被特允陪着梅止舟的父亲一道读书习字。梅将军暴毙后,他成了梅府的掌事先生。

可他的贱籍仍在南蕙院,肃州的身份早已无处可查。梅将军生前未提过帮他重入良籍,此事竟再无人提起。

多年后,他从府外捡回了一个弃儿,梅家准他抚养,但这孩子也同他一道落入了贱籍。

年幼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两人在府中相伴,终于,他攒够了银两,以梅家的名义于府外租下一间屋子,让孩子离开了梅府。梅老太君得知此事后,也是对此糊涂了事。

梅止舟听完,嘴微微张开,目光早已停滞:“我不知道这些...”

“二郎君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本也不该再提起了。”

他压低眉头:“可这些,与我兄长的死又有何干系?”

张管事眼中悲痛,闭上双眼,再难以开口:“我很感激你的祖父和父亲解救我于水火,对我更有知遇之恩,我很感激梅府的众人。我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如此,我应当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他膝上的双手紧紧扣住:“那一年,有一人拿着我儿子的户帖寻到我,他自称姓田,户帖已经改好,只要我...只要我寻机在大郎君饮下的水中撒上一些粉末。”

梅止舟推桌站起,瞳孔骤然放大,额上的青筋隐现,大口吸着气。

他只觉得脑中有许多声音不断争吵,胸口怎么也透不上气,他逐渐弯下了身子。

张管事的嘴角有一丝笑意,眼中却只有冰凉,他自顾自继续说着。

“户贴给了我,我若不这么做,他还可以再行改回去。梅家于我有恩!可...可我可以一辈子不脱籍,我的后代却不能。”他咬着字说着,声音带上哽咽,“他说,那粉末不是毒药,还说我可以去医院寻验,那只是花粉,与大郎君所服药性相冲,服下只会让大郎君病的厉害两日。我寻了一家医馆,那医工说不知道此物,但应是花粉无疑,我这才相信了他!”

张管事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微微弓下。话都说尽,他忽然觉得背后无比轻快。

他再不用受这些梦魇折磨。

梅止舟泪水不知何时流了下来,仿佛不受控一般,胸前的衣领被泪水湿透。他目光彻底凝滞,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膝下逐渐发软,一点点压低身子,头低垂下去,终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张管事轻声笑了笑:“二郎君...二郎君。”他抬起头看他,“若是日后二郎君仍是如此,梅家终有一日真的会被分食血肉。”

梅止舟愤然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仇人就在二郎君面前,你应该拿起背后的剪子,捅入我的胸口。”

张管事手撑着桌沿,想借力站起来,教会梅止舟如何面对凶手,身体却不听他的命令。

他的胸口忽然犹如万斤重锤猛然砸过,眼前一阵发黑。他想稳住身形,却狠狠一晃,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张叔!”

梅止舟冲上去将他的上半身扶起,乌黑的血随着他身体的摆动从口中溢出。

他张开嘴,震惊的看着,呼吸急促:“你...”

“去拿剪子!”张管事努力睁大双眼看着他,想要含住口中的血,一张嘴却全都流了出来。

“去拿...去。”

“张叔!你这是怎么了?我...”

他立时顿住,后背生出一片凉意。

这是要了他兄长性命的仇人,他居然要去唤郎中?他怎么能去唤郎中!

梅止舟撑着张管事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他低下头看着眼神开始失焦的人。

他轻轻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却轻如叹息:“我去唤郎中。”

“我自己服的毒药。”

梅止舟怔愣一瞬:“你哪里来的毒药!”

他费力地摇摇头,抬起眼皮:“没有给府里,咳...”他倒吸一口气,“其他人,没有用。”

张管事的目光移向地上倒着的酒瓶:“我自己喝下的。”

“你从哪找来的毒药?谁给你的?”

梅止舟近乎大吼着,屋外其余房中逐渐亮起了灯。

张管事接连倒吸着气,呼吸几度停滞,开口只有气音:“不重要,不重要了。”

他终于有机会主动坦白,终于可以得到解脱。

他剧烈倒气,眼神却努力地看向一处:“给...给他,给...”

一声濒死的气音从喉中挤出,其余声音一瞬消散,张管事的目光彻底失去温度。梅止舟张嘴痛哭着,却再无任何声音发出。

“二郎君,啊!”

梅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前来看动静,却被眼前的画面吓到尖叫,瘫坐在地。

“他...他。”

梅止舟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深吸几口气,目光呆滞:“酒后失智,误吞石灰,没气了。”

梅府管事入府四十载,从无纰漏,梅老太君特令厚葬,其余身后财产,梅府贴补后尽数交由其子继承。

梅止舟自那日后便忽然生了病,接连几日都躺在榻上,惹得老太君心急,请温棠过来探望。

可温棠面对自己的故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见梅止舟并无大碍,开解了他两句,见他并无反应,准备起身离开。

“阿珩。”

温棠一愣,犹豫着重新坐了回去。

梅止舟坐起身同样看着她:“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他是从哪里得的毒药。阿珩,不可能是你。此事定还有他人知晓,并逼张叔主动说出。”

他忽然笑起,眼角渗出碎光:“此事仍有他人知晓,而我却全无察觉。”他大笑起来,“我全无察觉。”

梅止舟轻喘两下,泪水顺着流下:“我无事了。午后我回吏部上职,不留了。”

温棠颔首,起身走到门边。

“止舟。”她转过身,犹豫一瞬,“我没有立场劝你放下过往,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困住脚步。你苦读十余载,如今有了官身,仍有许多事在等着你做。”

她不觉得梅止舟会回应她的话,拉开屋门。

“温娘子,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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