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知道艾伦初回王廷,不熟悉这些贵族,贴心地为他留下了一位资深的礼仪官,这位礼仪官对贵族们的家世、职位了如指掌,只等着为艾伦一一引见。
但艾伦暂时没有跟任何人搭话。
鎏金吊灯折射着细碎的暖光,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穿梭,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划出细碎的痕迹,混合着精致小食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这样的场景,艾伦并不陌生。
从前身为二王子艾什时,参加过的无数场宴会都是这般模样,父亲坐在主位,母亲穿着绣满繁复花纹的礼服,兄长欧文就站在他身侧,悄悄塞给他一块裹着糖霜的杏仁糕。
可如今,他站在主台旁,却是这个场合的来客。礼仪官在身侧低声通报着走近搭话的贵族,每一个名字都带着旧时光的影子,却又陌生得刺人。
“艾伦阁下,多年未见了。” 德维尔侯爵端着香槟走来,胸前的王室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对着艾伦微微颔首,维持着高阶贵族对非正统王子的礼仪分寸,语带深意:
“还记得幼时在王廷花园栽下的那棵梣树苗吗?如今已是枝繁叶茂。国王陛下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您,这份亲族情谊,可别辜负了。”
梣树。艾什。
艾伦仿佛又看见五岁那年,兄长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里种下那株纤细的梣树苗,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兄长海蓝色的眼眸里,温软得像一汪池水。
可现在,梣树成了提醒他 “安分守己” 的工具。
艾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和郁气,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语气却诚恳得无懈可击:
“能回到兄长身边,回到莱因哈特家族的怀抱,是我唯一的心愿,从今往后,只求尽心做好分内之事,绝不敢有半分逾矩,辜负兄长的心意。”
他的应答让德维尔侯爵眼中露出一丝认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艾伦望着他的背影,胸腔里难以言说的窒闷不受控制的膨胀——这些人用“情谊”当枷锁,而他又必须戴着这温顺的面具虚与委蛇。
“艾伦阁下的发色真是别致,” 一道带着假意温柔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瓦莱丽伯爵夫人端着香槟走来,裙摆扫过地毯,留下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艾伦的白发上,笑容虚伪:“白金如雪,倒像是北边异族的模样呢。看来乡下的风土果然养人,竟让阁下长得如此出挑,就是脸色太苍白了些,莫不是还不习惯王廷的繁华?”
北边异族……血统不纯。
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得艾伦耳膜发疼。
他记得母亲曾捧着他的头发,眼神温柔地安慰因为跟兄长发色不同而哭闹的自己:“我们艾什的白发,是神明赐予的琉璃色,是莱因哈特家族最特别的荣光。”
那时父亲也在一旁笑着点头,说要让整个王国都知道,他的二王子是被神明眷顾的孩子。
可如今,这份“荣光”也成了被羞辱的把柄。
艾伦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他能清晰地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想撕碎眼前这张虚伪得意的脸。
可他最终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伯爵夫人说笑了。我自幼体弱,在乡下静养时很少出门晒太阳,肤色自然不及各位康健。至于发色,是天生的,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的回应不卑不亢,避开了所有陷阱。可后背已经沁出薄汗,过往的温暖与如今的羞辱在脑海里交织,物是人非的痛感像潮水般涌来——曾经护着他的母亲不在了,曾经的二王子艾什也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有满心复仇的艾伦。
没有走远的德维尔侯爵也听出了瓦莱丽伯爵夫人的刻薄,他轻轻咳嗽一声,对着瓦莱丽伯爵夫人淡淡开口:
“伯爵夫人,今日是祈福归宗的好日子,不要说些无关的话,扫了大家的兴。艾伦阁下刚回王廷,自然需要好好休养。”
这话虽然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警告,瓦莱丽伯爵夫人脸色微沉,却也知道德维尔侯爵的分量,不敢当众反驳,只能冷哼一声,端着香槟转身离开。
之后几位年轻的贵族少爷小姐围了上来,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心思单纯,没有老贵族的算计,只对艾伦这个从乡下回来的亲族充满好奇。
为首的是一位金发的年轻子爵,语气雀跃:“艾伦阁下,乡下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只在画册上见过田园风光,十分好奇!您会不会骑马、狩猎?王廷下周要在郊外的猎场举办野餐会,您愿意一同前往吗?”
艾伦强行压抑着自己,不敢再回想曾经玩闹的时光,脸上挂着笑容说道:“乡下只有田野、溪流和树林,平日里我只喜欢读书,骑马狩猎都不太熟练。”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各位不嫌弃,我倒想跟着你们学学,多了解些王廷的习俗,也好早日融入这里。”
“太好了!到时一定邀请你!”
“艾伦阁下,久仰大名。”又有一位邻国使节走了过来,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外交辞令的客套:
“国王陛下对您的回归如此重视,想必未来会委以重任。不知您对王国的外交事务是否感兴趣?我们邦国很愿意与莱因哈特家族的各位亲族建立友好关系。”
艾伦心里警铃大作,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愈发谦逊:“使节先生过誉了。我刚回到王廷,对一切都还很陌生,现在只想好好学好宫廷礼仪,不给兄长添麻烦。至于重任,我从未奢望过,全凭兄长安排。”
使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只能笑着点头:“艾伦阁下真是谦逊有礼,难怪国王陛下如此看重。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阁下了,希望日后能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一波又一波的攀谈接踵而至,试探、讨好、好奇、敌意轮番上阵。他始终维持着谦和低调的姿态,言辞滴水不漏。
可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躬身,都在消耗他仅剩的耐心。那些过往的记忆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烦躁窒郁,又不得不咬牙支撑着:
这还只是回归王廷的第一步,若连这都应付不下来,他又谈何其他!
//
另一边,落单的洛兰,也迎来了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