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的国王书房，厚重橡木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中浮动着旧书卷与冷冽檀香。

欧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艾伦垂首站在桌前向他汇报。尊卑分明，身份有别，艾伦对此完全适应良好。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的将霍克家族异常，王太后的逼迫、自身的应对以及“塞西莉亚将为王后”的流言，一五一十地陈述完毕。

欧文全程端坐，面色沉静如水，让人无从窥探他的想法，这是真正执掌一国权柄者的城府与威严。

艾伦汇报结束躬身行礼，准备退离。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返回圣物馆，打探一下教会驻守王廷的教士们。

欧文却忽然喊住了他：“等一下。”

艾伦不解，只见欧文起身离开书桌后的位置，走到他面前，倚靠在桌沿。

一个看上去很放松的姿势。

可那双海蓝色眼眸平静落下视线时，艾伦却莫名有点紧张：

“还有……什么事吗？”

欧文望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喉结微微一动，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褪去国王威严，多了几分近乎歉意的涩然：

“你之前说要为玛利亚复仇……而我没有答应，仅是不反对……让你很失望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欧文微敛着眼帘，是迟来的、正视他伤口的致歉。

艾伦身体倏然一僵，呼吸猛地乱了，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

欧文没有停，声音低沉而缓，带着自责：

“你离开王廷之后，一直是玛利亚陪在你身边。她对你而言，想来是不输于我的亲人。她的离去，对你而言想必很难接受……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

“我只想着，把你护在我羽翼之下，给你安稳平静的生活，不要再卷入纷争，却没有在意你心里的煎熬……”

艾伦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前白金碎发垂下，遮住眼睛，却遮不住瞬间崩开的情绪。

欧文在反思，自从上一次意识到艾伦的异化之后，他便想起艾伦回归的那天，那被他忽略的情绪变化。

但他顿了顿，随即正色道：“为玛利亚复仇，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对手藏在王廷深处，牵扯教会、牵扯旧贵族、牵扯当年的权力倾轧……我甚至无法预估波及范围有多大。我认为你可能……”

“——那又为什么要变呢？”话未说完，艾伦突兀打断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混乱与惶急。

欧文微怔。

艾伦依旧没有抬头，肩膀绷紧，声音轻却尖锐，像一根绷断的弦：

“既然忽略了……为什么又要突然想起来，突然发现……”

“我都已经接受了。”

“你不想为玛利亚复仇，这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我会向你证明，我不会添麻烦，不会连累王室……让你放心，然后给我一点支持就可以了……”

“我自己也可以，本来……都已经接受，已经调整好之后的计划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忽然被人温柔一碰，反而彻底崩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起眼，琉璃色眸子里水光微闪，带着急于确定的惶急：

“您不必愧疚，或是别的什么……就按照之前那样就好！”

欧文深深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脆弱、却又在拼命伪装镇定的脸，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抿住唇，试图掩饰情绪波动。

可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在你心里。”

“你不在乎，哥哥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担心……只想完成你的复仇。”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艾伦心上。

他一瞬间甚至想后退一步，但脚步微挪又忍住了，却也再撑不住那副冷静外壳。

他混乱，惶恐，无措，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对不起。”

他只能喃喃说出这三个字。

欧文望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一涩，长长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最初回到我身边时，想要的，是和我一起为玛利亚复仇，对吧？”

艾伦垂眸，声音细若蚊蚋：“我以为……那些人，也是您的敌人。”

这就是他最初的想法，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求，如今已经成为国王的长兄，能够全然地放心和帮助他。

他认为自己有利用的价值，不论是可大做文章的身世，还是可用来制衡教会的光明魔法，可欧文并不如他愿。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在却发现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薄薄一层墙灰。

“为什么……您就不能一直是一个样子呢。”艾伦忽然咬紧牙，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控诉。

欧文一怔。

随即，他露出一抹极淡、极涩的苦笑，偏过头，喃喃轻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也不能完全怪你。”

书房内陷入沉默。

在艾伦眼中，眼前的国王不断与记忆中的兄长重叠、撕扯、碎裂、重组。

七岁以前，是蓝天白云、王宫花园，兄长牵着他的手。

七岁以后，是幽禁的高塔内，他拉着玛利亚的手。

人生被一刀切成两段，两边都是他，却是极具割裂的人生——但他偏偏又无法完全割裂，因为欧文，是贯穿两段人生、却又始终站在远处的人。

被囚禁时，是兄长冒险前来探望；

在乡下时，是兄长寄来的书信与物资；

回归王廷，是兄长以王权庇护他

他曾有过一段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时光——刚被流放的第一年，日子空前轻松，不用面对流言，不用面对冷眼，不用活在王室的阴影下。

他不想接到欧文的信。

不想被提醒，自己曾经是王子。

不想被提醒，自己还有一个身为王储的兄长。

不想被提醒，自己身上背负着洗不掉的血统污名。

他在洛兰、莱斯特面前是稳定的——因为他们只认识被放逐后的艾伦。

他在旧日贵族面前是镇定的——因为他们只记得七岁前的艾什王子。

唯独在欧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