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斯越想越不踏实。

他总觉得现在的艾伦，和沙龙上那个怯懦、惶恐、被训斥得低头不语的少年，不太一样。此刻马车上的他，平静得近乎冷漠，懒散里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镇定。

他终究按捺不住，干脆不再绕弯子，直视着艾伦，语气直白得近乎挑衅：

“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我现在就可以让车夫掉头，送你们回去。”

艾伦终于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瞥平静无波，却让埃里克斯莫名心尖一紧。

“阁下好像很希望我回去。”艾伦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细微的兴致：“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埃里克斯：“……”

他差点憋闷得仰天长叹。

刚才那句难道还不够直白吗？！

事已至此，埃里克斯索性破罐破摔。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而复杂，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懑与耻辱，和不容拒绝的坦诚，一字一句开口——

“我和兄长只见，只差一岁。”

“因为父亲在短时间里连续让母亲生育，生下我之后，她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后来米莉出生的时候，即便有教会的生育祝福，让母亲勉强撑过分娩，却还是在她两岁那年去世。”

说到这里，埃里克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很涩，没有半分暖意：

“我因此，从小就不喜欢米莉。”

艾伦微怔，琉璃色的眸光微动。

“母亲不在，父亲遵照母亲家族的要求，把姨母接进家里，专门教养米莉。”埃里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那是一位……极其贪图享乐的女士。”

“父亲常年驻守北疆，家里她就是唯一的长辈。她挥霍家产，整日带着米莉出入沙龙、宴会、舞会，和一群不三不四的贵族子弟、落魄绅士厮混。到最后，她甚至把情人明目张胆带回家里，毫无顾忌。”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不堪：“那一次，她被突然归家的父亲撞个正着。父亲当场把她赶出去，可米莉……已经被彻底教坏了。”

“未及成年，便已经在社交圈声名狼藉。如今，又染上了——”

埃里克斯猛地顿住，喉结滚动，像是实在难以启齿，最终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她简直丢尽霍克家族的脸！”

艾伦安静听完，没有斥责，没有同情，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听上去，米莉小姐只是没有遇到一个称职的教养者。”

这本是一句客观公道的话。

可埃里克斯却立刻冷漠摇头，语气坚硬，没有半分怜悯：“我不同情她。”

“兄长和我，的确没有资格插手女孩子的教养。可从小照顾她的嬷嬷、请来的女教师，全都是正直、守礼，品行端正的人。她自己不学，自己选择堕落，谁也救不了。”

说完这一大段积压心底的话，埃里克斯重新看向艾伦，眼神锐利，摆出一副“仁至义尽”的姿态：

“我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你了。如果你不想为她治疗，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去。你放心，一切责任我来担，兄长绝不会迁怒你。”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兄长明显的不满：“这本就是强人所难。我想，兄长也没脸怪你。”

埃里克斯紧紧盯着艾伦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决定，心脏微微提起。

艾伦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埃里克斯几乎绷不住表情时，少年忽然轻轻哂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了然和洞悉，以及浅淡的嘲讽。

“阁下真是有意思。”艾伦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你一边劝我放弃，暗示米莉小姐不值得治疗、我不该插手霍克家事；一边又详细告诉我，她自幼丧母、被不称职的长辈带坏、身世可怜……”

他顿了顿，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锁着埃里克斯，淡淡道：“看来，你们早已经打听过我的往事。知道我幼年失母、与妹妹相依为命、最见不得年幼之人被辜负。想用这一点激怒我、引诱我……这激将法，未免也太拙劣了。”

“你……”埃里克斯脸色猛地一变。

被戳穿的尴尬、慌乱、心虚，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洛兰在旁侧微微侧目，看向艾伦。

少年神情沉缓，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人心的平静，以及顺水推舟的应对。

此刻的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缜密、不动声色的主导者。

艾伦没有再嘲讽，只是淡淡补上一句，语气安定，给出最终承诺：“不用担心，既然收了诊费，我就会用心治疗。”

埃里克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尴尬、难堪、松口气、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脸颊发烫。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低沉的声音在外响起：

“少爷，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