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艾伦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恍惚,近乎梦呓。
“刚应付完教会的人……感觉他们忌惮的侧重点,好像跟预想的不太一样……”他的眼睫沉重地垂落,琉璃色的瞳孔半掩在阴影里。
洛兰上前扶住他的后背,掌心触到的温度微凉,带着不正常的虚弱。
“先别管这些了,”洛兰低声道:“我送你回去休息。”
艾伦却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搀扶,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棵树下的草坪上躺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他白金发上,柔和了那份苍白的脆弱。
“太累了……”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你这儿睡一会儿……过两个小时叫我。”
话音未落,他呼吸已然变得绵长,陷入了昏睡。
洛兰微微叹息,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指尖帮他拨开散落的发丝。
这些日子,他确实太累了。
自从那次猎场扬名之后,明里暗里的应酬、试探、周旋从未停歇。
昨日为了配合莱斯特在下城区的行动,掩人耳目外出,深夜又与他们复盘情报,今早又要直面教会的试探与施压。
每一时刻都不得停歇,每一分精力都耗费在伪装与博弈里。
此刻的沉睡,是极致疲惫后的本能沉沦,但他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眉宇微皱,凝着化不开的倦怠与思量。
秋日的阳光燥热,将草木晒出一股令人头晕的浓郁气味,但林间微凉的风又弥补了这一点,舒服得让人心头发懒。
安静,闲散,没有喧嚣的权谋,没有步步为营的警惕。
仿佛天地间所有烦忧,都被这秋日的宁静隔绝在外。
洛兰看着熟睡的艾伦,恍惚间,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曾经还是四个人时,一起经历的那个秋天:
那时的阳光也像现在这般和煦舒服,他坐在一旁擦剑,偶尔抬眼,就能看见艾伦,那个奇怪的,像空气一样温吞舒服的贵族少年。
旁边,玛利亚正认认真真地按照黛丝的教导学编花环,黛丝则调皮地捏着一朵蒲公英,悄悄绕到上风处,趁着艾伦举着杯喝茶的时候,猛地一吹。
漫天白色的小伞飞散,精准地扑了艾伦一脸。
“阿嚏——”
少年被捉弄了,却只是失笑地轻轻揉了揉鼻子,好脾气地说:
“……黛丝是调皮的小风精灵呢。”
玛利亚捧着编到一半的花环咯咯笑,阳光落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暖得让人安心
那时候的日子,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只有阳光、草地、微风,和彼此。
思绪缓缓回笼,那些温暖的旧时光,早已被行宫的大火、漫天的血色、冰冷的仇恨,烧成了灰烬。
如今的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轻轻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思绪飘得更远——
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往,飘回了那段泥泞不堪、毫无温暖的过往。
洛兰出身南方的一个小村落。
村子偏僻,土地贫瘠,村民大多靠耕种几亩薄田、或是给附近贵族做工过活,日子清贫,但好在气候稳定,少有天灾。
他的父亲,曾是一位伯爵手下的底层骑士。
早年跟着领主打过几场仗,侥幸立下功劳,得了一笔不多不少的赏钱。
拿着这笔钱,父亲离开了领主的军队,回到家乡,买下几十亩地,盖了一栋比村里大多数房屋都要结实宽敞的房子,成了村里受人敬畏的“老爷”
在底层的村落,骑士出身、有田有房,已是足够体面的身份。
买地剩下的钱,父亲娶了一位破落男爵家的小姐。
说是小姐,实则家族早在她出生前就已败落,既无财富,也无地位,更没有贵族该有的学识、教养与体面。
母亲性格懦弱、胆小,一辈子逆来顺受,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她将黑发遗传给了洛兰,这是父亲最满意的一点。
“我的长子,也有老爷的样子了!”
作为被看重的长子,洛兰的地位比母亲更高。
男人不允许妻子插手儿子的教养,仿佛只是借她的身体生下了这个孩子,生育后疾病缠身又本性懦弱的女人也不敢争取任何事情。
洛兰在父亲手里,也从未得到过半分温情。
男人将自己半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本事、所有生存经验、乃至底层骑士的狠戾与算计,一股脑全都教给洛兰。
没有耐心,不是教导,只有严苛到残酷的训诫,以及动辄打骂的管教。
在父亲眼里,洛兰不需要被疼爱,只需要学会这一切,然后变得更强——强到能活下去,强到不再像他一样一辈子只能做底层骑士,强到能填补他的不甘。
洛兰的童年,没有糖果,没有玩具,没有温暖的拥抱,只有练剑、骑射、挨训、挨打。
母亲一辈子活在父亲的威严之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维护儿子。每次洛兰挨打,她只能缩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出声,不敢阻拦,连一句安慰都不敢说。
他慢慢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训练,习惯了不表露情绪,习惯了把所有感受都藏在心底。
但洛兰至今记得,自己七岁那年,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昏昏沉沉。母亲悄悄来到他床边,伸出温凉的手,轻轻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软,很凉,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
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贴着,一遍又一遍。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微弱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洛兰没得选,不知道孩子该被疼爱,不知道童年该有快乐,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麻木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