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洛兰七岁那年,妹妹黛丝出生。
父亲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他只在乎能继承他本事的长子,女儿不过是早晚要嫁出去外人,还得赔上一笔嫁妆。
可母亲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黛丝的出生,成了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的笑意。
她会给黛丝编柔软的小辫子,用野花别在发间;
会耐心教黛丝揉面包、做简单的吃食;
会抱着黛丝,一遍又一遍低声告诫在这个家庭生存的经验:“千万不能忤逆父亲,也不能惹哥哥生气……乖乖听话,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会偷偷把洛兰喝剩下的牛奶拿给黛丝喝,被洛兰撞见后手足无措;
会把仅有的一点的零食,省下来,塞给年幼的黛丝。
洛兰看着这一切,心里莫名地滋生出一种情绪——
是羡慕,是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他觉得自己讨厌黛。
讨厌她夺走了母亲所有的关注与疼爱;
讨厌她拥有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柔软的母爱;
讨厌母亲看着黛丝时,眼里那种温柔的笑意——那是从未给过他的。
他常常看着母亲和黛丝坐在门口,一起剥豆子、晒野菜、聊天,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安静又温暖。
那样的氛围,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只能远远看着,像个局外人,尽管他什么活都不用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洛兰渐渐长大,沉默寡言,眼神沉静,比同龄孩子都要成熟、沉稳,也更加疏离。
——记得那是十二岁那年。
他骑着家里的老马,按照父亲的吩咐,去镇上买麦酒。
傍晚归家,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刺耳的咒骂声、女人的求饶声、还有沉闷的殴打声。
洛兰下了马,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
父亲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暴戾的山,对着母亲拳打脚踢。
母亲蜷缩在地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哭喊着求饶,声音嘶哑。
不远处,五岁的黛丝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双手捂住眼睛,不敢哭出声。
洛兰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冷静、麻木,甚至觉得有些遥远。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只记得父亲的咒骂粗鄙难听,母亲的尖叫绝望无助,还有黛丝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直到父亲打够了,喘着粗气,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洛兰。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兰清晰地看到,父亲粗犷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恐惧。
他慌了。
儿子已经十二岁,会越来越高,越来越壮。
他打了妻子,被儿子撞见。
儿子长大了,有了力气,有了记忆,就有了恨。
以后,他有的是机会报复。
父亲的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强装镇定,对着洛兰,用一种刻意强硬的语气,大声说:
“她做错了事,不守规矩!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
“我这是在给你示范!等你以后娶妻,也得这么管教!不然女人就会无法无天!”
他色厉内荏,用大男子主义的歪理,掩饰心底的恐惧与慌乱。
洛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听出来了,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慌乱,听出了那份藏在暴戾之下的恐惧。
那一刻,洛兰心里忽然清醒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于是他没有理睬父亲的话,迈步走进院子,走到蜷缩在地的母亲身边,伸出手,想去扶她起来。
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但他知道,就算做错了事,挨打也是很疼的。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母亲时,母亲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用力推开了他。
她的眼神里,有羞愧,有难堪,有恐惧,还有一丝洛兰读不懂的、疏离的戒备。
仿佛在孩子面前被丈夫殴打,是她最大的耻辱;
又仿佛,她早已把丈夫的暴力、家庭的冷漠,当成了常态,而儿子作为丈夫的延伸,连靠近,都让她感到不安。
洛兰的手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低垂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
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