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丝病愈后,洛兰带着她上门致谢。
行宫的门依旧是那日那扇,只是此刻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再无风雨的凛冽。
开门的是那位端庄的妇人——见到他们,她神色温和,侧身引着两人进入。
花园里,阳光透过橡树的枝叶,筛下斑驳金芒。
艾什坐在草坪边的石凳上,白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跟刚来时相比,脸色依旧苍白,却少了几分忧郁,多了几分宁静。
而玛利亚则蹲在一旁,拿着草叶逗弄一只小麻雀,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眼睛一亮,欢快地朝黛丝跑过来。
艾什也站起身,作为主人接待他们,目光落在黛丝身上:
“很高兴看见你身体恢复健康,玛利亚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
他的声音轻柔,有些说不出的灰倦,像春日的微风,干净又温暖。
黛丝还是第一次跟玛利亚的哥哥说话,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小声道谢:
“谢、谢谢阁下……也谢谢玛利亚。”
玛利亚站在一旁,很有家教的没有在哥哥说话时不插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黛丝。
艾什看着两个女孩,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们先去玩吧。”
玛利亚立刻点头,拉起黛丝的手,欢快地朝草地跑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融入阳光里,笑声清脆悦耳。
原地只留下两个哥哥,洛兰以为艾什还有话要跟自己说——毕竟那日雪中恩情,重逾性命。
可艾什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请自便。”
说完,便起身,朝着草坪另一端走去。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手握恩情的倨傲,甚至没有一句提醒。
是个不挟恩求报的人,洛兰心里默默想着: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礼貌,温和,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没有离开,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草坪另一端,打理得更加像样些,草色青翠,干净平整。艾什走到铺着白色亚麻餐布的地方,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嬉戏的两个女孩。
洛兰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艾什是那种不喜欢别人主动跟他搭话的人,安静、内敛,甚至有些自我封闭。
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惬意得让人发懵。
没过多久,莉亚嬷嬷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几杯茶水,还有几块简单的小点心。
她将托盘放在餐布上,语气温和地招呼玛利亚:“玩一会儿,记得带朋友来吃些点心哦。”
玛利亚远远应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心思全在玩耍上。
黛丝的目光忍不住朝点心瞥了两眼,小脸上闪过一丝馋意。可来到陌生的漂亮花园,新奇压过了馋虫,她很快又专注于跟玛丽亚玩闹。
艾什完全没有在意一旁的洛兰,而洛兰也依旧安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或许是阳光太过温暖,或许是久违的安逸令他不舍,洛兰自己也并不知道停留的意图,只是静静享受着时光的流逝。
过了一会儿,女孩子们玩累了,跑回来,坐在餐布边,小口吃着点心。
艾什一直安静看着,等她们吃得差不多,又跑远后,忽然开口对洛兰说道:
“花园需要打理,你愿意来帮忙的话,我可以给你每天一个银币的报酬。”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当家作主的沉稳,但一开口就暴露了完全不懂行情的天真——
一个银币,足够普通城市里的三口之家过好几天,打理花园的帮工,最多不过一周一个银币。
洛兰惊讶地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艾什苍白的脸上,柔和了他本就秀美的轮廓,眼神干净如琉璃,带着些许冷淡和疏离,但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善意的邀请。
洛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您之前给我的那个烛台,价值五十个银币。”
艾什闻言,微微蹙眉,想了想,然后认真改口:
“那每两天给你一个银币,直到一百天后,恢复一天一个银币。”
语气认真,带着几分笨拙的“讨价还价”。
洛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他几乎认定自己自作多情,但……这位尊贵的少爷似乎是怕自己因为恩情而难以心安,而用这样不伤自尊的方式,给予体面的报酬,温柔地照顾着他的自尊。
他是可以接受这份细腻的善意的吗?简直能融化任何坚冰的温暖。
洛兰轻声问:“阁下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毕竟这里只是贵族的度假地,一般待一两个月,都算时间长了。
艾什闻言,表情却微微沉寂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沉静。
没有说具体时间,没有说归期,那意思,仿佛是说——
他们会永远在这里待下去。
洛兰心头微怔,他能隐约感觉到,这对兄妹的生活,似乎并不像表面这般安逸平静,被精致的花园、温暖的阳光、体面的衣食包裹下的,是一种长久的、被幽禁的沉寂。
但他没有追问。
洛兰和黛丝自此正式作为仆役留在行宫花园。
仿佛跨越了一个看不见的转折点,日子一下子变得平静而轻松,轻松到让洛兰偶尔发怔。
曾经乡下的泥泞、家暴、饥饿、恐惧,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遥远得不真实。
每日清晨,阳光正好,他打理草坪、修剪花枝、清扫落叶。
艾什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坐在一旁看书,或是看着玛利亚玩耍,很少说话,洛兰甚至觉得他就像空气一样温吞舒服。
洛兰的谨慎,让他小心观察了很久。
艾什安静、内敛、自我封闭,却从不苛刻,从不挑剔,待人温和,尊重每一个人。但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却有着一种骨子里的坚韧——他似乎也在默默承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