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庆典”在十一月的第一天举办。
大礼堂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座秋日的神殿。
穹顶垂落的金色帷幔如瀑布倾泻,与墙面镶嵌的琥珀色丝绸交错缠绕。铜色枝叶编扎的烛台环上,数百支蜡烛在枝头摇曳,火光穿过半透明的橘黄纱幔,将整个空间浸入琥珀色的暖光中。
二楼的观景平台也加装了雕花鎏金的护栏,每隔一步便立着一座手持果篮的天使雕像,果篮中盛满了真正的红葡萄与无花果。从平台向下俯瞰,整个舞会现场尽收眼底。
今晚的假面舞会虽名为“假面”,但真正戴面具的人并不多——贵族们更偏爱用彩妆来替代面具。彩妆师们将金粉、铜粉与深棕色的眼影调制出麦浪般的渐变效果,在女士们的眼尾描画出麦穗或葡萄藤的纹样。
有人将眉尾画成弯卷的藤须;有人在颧骨高处绘制了栩栩如生的无花果切片;甚至有位年长的公爵夫人在额心点了一粒石榴籽般的红宝石贴片,寓意多子多福。
假面舞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人对脸部都进行一定程度的遮挡,因此大家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这赋予了比一般王室舞会更轻松的氛围:没有冗长的通报队列,没有在外等候的等级排序,到了就可以入场,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聚会而非宫廷宴会。
不过所有人还是默契地将“最后入场”的隆重礼仪留给了王室.
此刻,大厅里的一切尚在预热阶段,但所有人都在悄悄关注今晚的重要角色——
那位传说中将竞争王后人选的瓦莱里安家族长女,薇薇安·瓦莱里安。
薇薇安站在大厅入口的台阶下,身旁是她的父亲瓦莱里安伯爵。
她今晚的装扮是丰收女神刻瑞斯,却不是常见的、盛装华服的形象,而是以一种近乎古典雕塑的方式诠释了这个角色。
她的深棕色长发被松散的编成发辫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发间穿插着真实的麦穗与晒干的野生矢车菊。身穿一件奶白色轻纱长裙,裙摆上刺绣着从腰际蔓延至脚踝的金色麦浪纹样,仿佛那些麦穗真的是从布料中生长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个即将角逐王后宝座的贵族少女,倒像是一幅古典壁画活了过来——端庄,清丽,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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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台的护栏边,塞西莉塔·佩蒂特正垂眸俯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轻轻地扶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她是以王太后侄女的身份登上这个观景台。从高处俯瞰大厅的视角令人眩晕,那些金色帷幔、琥珀色烛光、盛装华服的人群全都缩成了一场精致的微缩景观。
她看见刚刚入场的薇薇安正紧贴着父亲站立,瓦莱里安伯爵低头对女儿说了什么,女孩微微颔首,姿态乖巧得像一只刚刚学会站立的幼鹿。
塞西莉亚的嘴角翘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是她的对手。
虽然她们素未谋面,虽然今晚之前她只在情报汇总里见过这个女孩的画像与背景资料,但她从三个月前就知道——薇薇安·瓦莱里安,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姑娘,将是她在王后之位道路上最主要的竞争者。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这种站在高处俯视对方所带来的心理优势,本质上极其虚妄。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她确实需要这点虚妄的东西。
瓦莱里安家族……塞西莉亚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姓氏。
他们固守在王国西部的领地,家族的子女在成年之前不出席任何社交场合。不仅是舞会,就连那些私人的茶会、沙龙、狩猎聚会,除了有姻亲关系的人家之外,也都是不会露面的。
在上流社会这样一个跌宕凶险的地方,身处其中的贵族家庭,每个成员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即使是女孩子也不例外。
但瓦莱里安家族就可以让家里的女孩不必抛头露面,她们被保护在领地的庄园里,像温室中最珍贵的兰花,不必在风雨中挣扎,只需静静生长,直到花期到来的那一天。
塞西莉亚看着紧贴父亲站立、时不时被低声叮嘱几句的薇薇安,心里一阵带着酸涩的嘲讽——都已经成年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被人照料着。
真是……让人嫉妒啊……
塞西莉亚甚至来不及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像细针扎入指尖般的刺痛。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十五岁被送入宫时的场景:母亲站在庄园的马车前,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听着,塞西莉亚,王后绝对不能再这样颓丧下去,一定要让她振作起来。她已经消沉了太久,再这样下去,佩蒂特家族在宫中的影响力就要被王储清洗殆尽了。王后身边必须有自己人,你聪明,又讨人喜欢,王后在出嫁前还夸过你两次——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夸过两次。就因为这个轻飘飘的理由,她就要被送入那座金碧辉煌的权力漩涡,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因为那是佩蒂特家族的需要。
她记得自己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玫瑰园——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每年六月,大马士革玫瑰开成一片粉白色的海,她可以在花丛间待上一整个下午,任由花瓣落在头发上、裙摆上。
那年的玫瑰还没有开,枝条上只有含苞待放的花蕾,她没等到它们绽放的那一天。
被权力裹挟是什么滋味?塞西莉亚太清楚了。
被权力抛弃是什么滋味?她在成年之前就已经全部品尝过一遍了。
彼时王后因为痛失爱女而陷入深重的抑郁,整日以泪洗面,连最基本的朝见都不愿出席。而王储一方的势力正虎视眈眈,抓住一切机会削弱她的影响力。
塞西莉亚身为王后的侄女、佩蒂特家族的代言人,一踏入宫门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关注焦点上。
她得体地周旋着,强撑着,不能表现出慌乱,不能给佩蒂特家族丢脸。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谄媚,也有算计。她在那些目光的包围下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恰到好处地低头,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
复杂的权力斗争下,没有人顾惜她才十五岁。就连姑母都不会,外面刚应付完王储的人,转头还要回来轻声哄劝着王后,逗她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