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因为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蔓延,那具扭曲的身体还在她视线范围内,而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膝盖在发软。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金色的帷幔、琥珀色的烛光、那些尖叫的面孔,像是一个巨大的、要将她吞噬的漩涡。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那种“失去支撑”,“我要倒下了但我控制不了”的感觉。
这时,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戴安娜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混乱的镇定:
“孩子,看着我。”
薇薇安的目光涣散地看向她。
银灰色的头发,清瘦的面容,被皱纹包围的、沉着而有力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的“我在这里”。
“呼吸。”戴安娜夫人说:“跟着我——吸——呼——”
薇薇安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但空气似乎进不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吸。”戴安娜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薇薇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空气涌入她的肺部,带着蜜渍水果的甜香和蜡烛燃烧后的淡淡烟味——那是活着的人才能闻到的味道。
“呼。”戴安娜夫人说。
薇薇安呼出那口气。她的肩膀在呼气中微微下沉,紧绷的肌肉在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中释放了一点点。
“再来一次,”戴安娜夫人握着她的手臂,力道不重,但足够稳:“吸——呼——”
第二次呼吸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虽然她的手还在抖,虽然她的腿还在发软,虽然她的目光只要一偏就会看到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但她已经能够呼吸了。
戴安娜夫人脱下自己的披肩,弯腰——动作缓慢而吃力,毕竟她六十七岁了——将它覆在了薇薇安裙摆上的血迹上。白色的纱裙被银灰色的布料遮住了,那些刺目的暗红色不再那么显眼。
“看着我,”戴安娜夫人直起身,握住薇薇安的双手:“不要看地上。”
薇薇安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中还有恐惧,但那种“空白”的状态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恢复的、努力在整理混乱的意识的微光。
“好了,”戴安娜夫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现在,跟我走。”
她牵着薇薇安,一步一步地,从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出来。没有人拦她们,没有人问她们去哪里,所有人都在忙着尖叫、后退、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背影逐渐远去。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花容失色”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双手绞在胸前。
但她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那层表演性的惊恐正在从她的瞳孔中退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露出下面真实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偏头,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休息区的栏杆旁边,艾伦站在那里。
艾伦正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在大厅的混乱中相遇了。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穿过那些尖叫的、后退的、捂着眼睛的人,安静地、冰冷地撞在了一起。
艾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不是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到最深处的、紧绷到极致的克制。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没有颜色的线条。
塞西莉亚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她还是那副“被吓坏了”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已经退去了表演性的惊恐的眸子——正在对艾伦说一句话: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社交场。这才是你们真正参与的这场游戏,现在,谁都别想轻易退出了。
艾伦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洛兰说道:“去查。那个侍从是谁的人。为什么会在二楼。是谁让他上去的。所有的一切,半小时之内,我都要知道。”
洛兰点头,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他的动作快而无声,像一头隐入黑暗的猎豹。
艾伦再次看向大厅中央。
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蔓延,侍从们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在大声喊着“叫医生”,有人在用身体挡住那些贵妇人们的视线。
但一切都太迟了,那具扭曲的身体已经被所有人看到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印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艾伦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是一种更冷静、更坚定的,像是某种决心被点燃的光。
他看向戴安娜夫人和薇薇安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侧厅休息室的门。
然后他看向塞西莉亚站着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
死者很快被查明了身份。
他叫让·皮埃尔,十七岁,是宫廷侍从中的一名低级仆役,主要负责宴会场地的布置和杂物搬运。
调查人员在二楼的观景台上发现了一个简易的绳索机关——一根被系在栏杆上的麻绳,一端打了个可滑动的活结,另一端被固定在廊柱的底座上。但绳索不是勒死他的凶器,只是用来制造“坠落”假象的工具。真正的死因是某种毒素,具体种类有待进一步检验。
换句话说,他是被杀死之后才被挂上绳索、坠下栏杆的。
现场的调查还发现了一些蹊跷的细节:二楼的观景台今晚几乎没有被使用过,大部分宾客都选择留在一楼大厅。所有的侍从都在忙碌——丰收庆典是王室一整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从酒水到餐点、从烛台更换到地面清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没有人注意到让·皮埃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为什么会跑到二楼去。他本来应该在厨房帮忙搬酒桶,有人最后一次看到他大约是命案发生前一个小时,从那之后,他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命案发生的那一刻,大厅中至少有五百位宾客。
那些优雅的、矜持的、在舞会上从容不迫的夫人小姐们,在看到那具扭曲的尸体和蔓延开来的血迹时,体面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尖叫声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好些人直接晕了过去——侍从们后来清点了人数,至少有三十七位夫人小姐当场昏厥,被抬到了侧厅安置。
也有试图离开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群人。
他们涌向大厅的出入口,挤在一起,裙摆和礼服交叠纠缠,珠宝在烛光中慌乱地闪烁。没有人还记得什么“得体的举止”,他们只想离开这个忽然变得像墓穴一样的地方。
但王廷的护卫拦住了他们。
卡伦统领站在大厅的出口处,一身深蓝色的皇家卫队制服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面容冷峻得像一块花岗岩。
他的手下在他身后排成一排,挡住了所有出口,没有一个人能出去。
他不是在为难他们,而是在执行最基本的命案调查程序:趁着现场没有人离开,立刻追查——在舞会上杀人,往小了说是破坏庆典,往大了说是冒犯王室,甚至意图刺杀国王。
但教会的人不同意。
大主教没有亲自出面——他被几位慌乱的贵妇人围住,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