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面的是他的副手,一位名叫奥古斯丁的高级神甫。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慈悲的、温吞的微笑,但此刻那微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卡伦统领,”奥古斯丁的声音不高,但在混乱的背景中依然清晰可闻:
“丰收庆典是献给神明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在这样的场合出了人命,已经够不吉利了。您应该做的,是立刻对死者进行安息仪式,安抚受到惊吓的贵族们。而不是把他们关在这里,让他们继续承受这份恐惧和折磨。”
卡伦统领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疯话的人:
“神甫阁下,这是一起命案。有人在今晚、在这个大厅里、在陛下的眼皮底下,杀了一个人。如果我们现在放所有人离开,凶手就会混在人群中逃走,再也追查不到。”
“追查是之后的事。”奥古斯丁的语气平静而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些尊贵的客人们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让他们得到安抚和休息。”
“丰收庆典寓意的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如果我们将贵族们关在血迹和尸体旁边,那才是对庆典最大的亵渎。”
两人之间的对峙持续了几分钟。有人支持卡伦——那些真正被吓坏了、希望立刻抓住凶手的人;有人支持奥古斯丁——那些只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一刻也不愿多待的人。
但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卡伦,也不是奥古斯丁,而是更高处的那个人。
国王欧文从贵宾区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在烛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姿态依然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小小的骚动,不值得他动容。
他走到大厅中央,在离那滩被侍从们用帷幔遮住的血迹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颤抖的、还在哭泣的、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最后落在奥古斯丁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按神甫的意思办,之后请大主教主持安息仪式,好消弭这件事对庆典寓意的影响。”
卡伦统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与国王相遇了一瞬,那一瞬中有什么东西让他闭上了嘴。他微微欠身,然后示意手下让开通道。
门开了。贵族们鱼贯而出,有人脚步匆匆,有人还在哭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那些还在闪烁的烛光,然后加快了脚步。
卡伦统领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离去,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
奥古斯丁满意地欠了欠身,转身朝大主教的方向走去。
国王欧文的目光从奥古斯丁的背影上收回来,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艾伦站在栏杆旁边,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向出口,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察觉的表情变化。
只是两个人在混乱的人群中安静地、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伦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他知道该去哪里。
休息室的房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
薇薇安坐在靠窗的一张软凳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才好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一张白纸了。
她的手中端着一杯热水,蒸汽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纱裙在银灰色披肩下面露出了一小截边缘,上面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她的父亲瓦莱里安伯爵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表情在烛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更加僵硬。
戴安娜夫人坐在薇薇安的另一侧,她握着薇薇安的一只手,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薇薇安微微点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戴安娜夫人的脸,但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此外还有七八位夫人小姐围在四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帮忙整理茶水,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薇薇安。她们是被戴安娜夫人叫来的——几个和薇薇安年纪相仿的、性格温和的、不会在这个时候问东问西的女孩。
她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薇薇安护在中间,像一道柔软的、有温度的墙。
艾伦没有进去。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中,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掌心慢慢地、无意识地蜷缩,直到指甲陷进了肉里。
现在回头再看,佩蒂特家族放出风声让塞西莉亚出来跟薇薇安打擂台的行为,可能是一个幌子。
他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让王太后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让与教会关系密切的几位贵族频频发声。这些动作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失去影响力的家族在做最后的挣扎,像是在说“我们虽然不行了,但我们还是要争一争”。
这种“无力的挣扎”麻痹了很多人,包括瓦莱里安家族,甚至包括国王。
他们让所有人都以为佩蒂特家族的目标是“让塞西莉亚成为王后”。
而这是不可能的——谁都看得出来,塞西莉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成为王后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的家族正在衰落,她本人虽然在宫廷中经营了四年,但那些经营建立在对王太后的依附之上,随着王太后的式微,她的根基也在动摇。
而实际上的决策者,或者至少塞西莉亚本人,十分清楚这一点——艾伦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在混乱中与他相遇的棕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在看着他,用那双眼睛说: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想用瓦莱里安家族这把刀,砍断佩蒂特家族最后的根基。但你们忘了——刀,是可以被折断的。
在这场王后之位的争夺上,佩蒂特家族真正的目的,是破坏国王与瓦莱里安家族的联姻。
不是“赢”,是要让瓦莱里安家族“输”。
至于谁赢,不重要。甚至佩蒂特家族自己输不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国王欧文不能赢。
叛国的流言,是对塞西莉亚自己的“消耗”——她在用自己的声誉做诱饵。
然后,命案。
一个十七岁的侍从,从二楼坠落。
他的死,不是为了陷害任何人,而是为了种下一颗种子。
丰收庆典上死了人,这是大不祥之兆。
那么,谁是这个庆典上最耀眼的人?谁在这个庆典上刚刚完成了“初次亮相”?谁是这场联姻的女主角?
薇薇安,瓦莱里安家族的长女。
这就是塞西莉亚在帷幔后堵住薇薇安真正的目的吗?
不是“卖惨”,不是“挑拨离间”,而是——确认。
确认薇薇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确认她的弱点在哪里。确认她会在什么情况下失去理性、在什么情况下崩溃。
然后,在确认了这一切之后,让这场命案发生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让她亲眼看到那片暗红色的液体溅上她洁白的裙摆。
这一局,是对方技高一筹。
艾伦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指甲嵌入了皮肤,留下几道深深的、泛着血痕的月牙形印记。
他忽然转过身,朝大厅的方向走去。
舞会已经结束了。
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