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卖会在教会名下的圣心礼堂举行。
这座礼堂建于三十年前,是王都中最富盛名的建筑之一,外墙用乳白色大理石砌成,门廊上雕刻着天使托举圣杯的浮雕,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为了这场为赐福大典预热的慈善拍卖,教会可谓不惜成本——整座礼堂从内到外都被重新装饰过,入口处搭起了临时拱门,用新鲜的松枝和白百合编织成花环,金色的绸带从拱门两侧垂落,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礼堂内部更是金碧辉煌。石膏浮雕被重新粉刷成奶油白和浅金色,在数百支蜡烛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拍卖大厅分为上下两层,底层是宾客席位,摆满了天鹅绒包裹的座椅,每两张座椅之间配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编号牌和竞拍用的手摇铃。二层是包厢,为身份最尊贵的宾客准备,包厢的护栏上装饰着深红色的丝绒帷幔,从后面可以看到全场,而下面的人却不易看清包厢中的人。
教会需要在这场拍卖会上展现自己的影响力和号召力,需要让那些在丰收庆典上被吓到的贵族们重新感受到“安全和体面”。
而这种活动,向来有一家人一起参加的传统,为了表现家庭的和谐美满——一般人们相信,只有自身幸福的人,才能够对外彰显仁善。
当然,大多数人都是在反着利用这条规律:越是貌合神离的夫妻,越要在公众面前表现得恩爱有加;越是争夺家产的父子,越要在拍卖会上互相谦让;越是互相算计的兄弟姐妹,越要手挽手走进大厅,微笑着对所有人说“我们是一家人”。
这是一种政治作秀。
丰收庆典上的血案打乱了太多人的计划。
瓦莱里安家族需要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薇薇安没有被吓倒,瓦莱里安家族依然稳如磐石;佩蒂特家族需要向外界传递另一个信号:王太后依然能够掌控局势,塞西莉亚依然是宫廷中最耀眼的花朵;教会需要向外界传递第三个信号:丰收庆典上的不吉利只是意外,真正的神圣和祝福在这里。
而王室——国王陛下以“处理军务”为由缺席了今晚的拍卖会,这是所有人都不惊讶的。丰收庆典上死了人,国王需要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不过度反应,也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缺席就是最好的表达。
但除了国王之外,基本上有头有脸的贵族大臣都会参加。甚至连王太后都提前放出消息会出席。
而为了消弭“丰收庆典血案”的影响,慈善拍卖会在国王的默许之下被办理得非常盛大。此消彼长之下,教会的这场慈善拍卖会,倒显得比王室举办的丰收庆典还要盛大、隆重。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不是王权衰落——王权还远远没有到衰落的时候。
而是教会在借机抬高自己的身价,在国王和佩蒂特家族、瓦莱里安家族三方对峙的缝隙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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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洛兰坐在艾伦对面,他们正穿过王都的主街,朝圣心礼堂的方向驶去。
艾伦穿着一件浅银灰色的礼服,剪裁简洁而合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这是教会的“建议”,出席拍卖会的宾客最好佩戴一些与信仰相关的饰物。
洛兰犹豫了之后还是开口了:
“瓦莱里安小姐……真的能应付得了吗?”
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丰收庆典上,薇薇安在王室的主场都被塞西莉亚一举得手——国王在场,维德尔侯爵在场,艾伦在场,瓦莱里安伯爵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双手可以伸出去保护她。
但塞西莉亚还是在帷幔后面堵住了她,还是让她情绪失控,还是让她变成了一个只会发抖的、被戴安娜夫人牵着才能离开的女孩。
而今晚,拍卖会是在教会和佩蒂特家族的主场上。王太后会亲自出席,而国王不在。没有国王,没有那些“国王在场”时大家心照不宣的收敛,甚至连一个能在地位上稍稍抗衡王太后的人都没有。
瓦莱里安家族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伯爵家族。
在王太后面前,伯爵只是一个臣子。
“本来我也担心,”艾伦平静开口:“但见过她之后,我就意识到,其实塞西莉亚只看到了她的表面,自以为能够一举吓退薇薇安,实际上却可能弄巧成拙了。”
洛兰微微皱眉,艾伦去瓦莱里安家拜访的那天,洛兰没有陪同。他对薇薇安的印象,还停留在丰收庆典舞会上那些关于“私奔”的惊世骇俗的话语。
“你相信她?”洛兰问。
而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不太相信。
“她之前混乱而莽撞,”艾伦转过头,琉璃色的眼眸在有些昏暗的车厢中显得格外幽深:“受了惊吓之后,反而沉淀了下来。”
他顿了顿:“薇薇安小姐似乎——在塞西莉亚小姐身上看到了认同,甚至获得了某种力量。”
艾伦微微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显得格外苍白而明亮,像是冰面上反射的月光——美丽,但不温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真想看看塞西莉亚小姐得知这一点时的表情,”艾伦说。
洛兰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只要艾伦懂了就好。
艾伦收起了笑容,换了话题:“对了,莱斯特那边定的什么时间?”
洛兰微微摇头:“他不急,你方便就好。”
艾伦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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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莱里安家族的马车从宅邸出发的时候,天色有些暗沉,像是要下雨了。
薇薇安坐在车窗边,深棕色的长发被打理成精致的发髻,发间点缀着几朵用白色绸缎做成的山茶花。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绸缎长裙,裙身上没有过多的刺绣和装饰,只在腰际用一条银色的丝带收束出纤细的腰肢,裙摆的褶皱中隐约可见银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烁。
瓦莱里安伯爵坐在她对面,深蓝色的正装一丝不苟,领口的族徽胸针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银光。
他的表情平静而严肃,但薇薇安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平静——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薇薇安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看着那些从马车旁经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都的夜晚从来不会完全安静,尤其是在有重大活动的夜晚。街边的小贩还在叫卖,酒馆中传出喧闹的人声,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几步,被大人呵斥着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