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丰收庆典的那个夜晚。同样的马车,同样的父亲坐在对面,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那个在心里压着一团潮湿的棉花的薇薇安,已经不在了。不是“变了”,而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塑形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暖房中母亲苍白的面容,也许花园那句“我要参与”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的声音,也许是艾伦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的、她自己的灰蓝色眼睛。
马车在圣心礼堂前的广场上停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辆无法认错的车架。
那是一辆深紫色的马车,车身比普通马车宽了将近一半,车门上镶嵌着王室和佩蒂特家族的并列的纹章,四匹白马在车夫的驾驭下安静地站立着。
马车的窗帘被放下来,看不到里面的人,但那纹章、那四匹白马、那些随行的侍从——整个王都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排场。
王太后。
瓦莱里安伯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王太后阁下的车架也刚到,我们先退让。”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辆深紫色的马车上,看着侍从们从车后搬下脚踏,看着车门被打开,看着一只手从车厢中伸出来——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戴着一枚颜色深遂的红宝石戒指。
王太后在侍女的服侍下走下了马车,身后,一个浅金色的身影跟着下车。
王太后一露面,周围的气氛就变了。
那些已经到达的、正在三三两两寒暄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朝她的方向微微欠身。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敢,而是在等王太后先开口,这是礼仪,也是权力。
瓦莱里安伯爵低声对薇薇安说:“跟着我。”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王太后的方向走去。
既然遇到了,就没有互相无视的道理。如果瓦莱里安家族假装没看到王太后,那就不是“避开”而是“挑衅”。
王太后可以当作没看到他们——她的身份允许她这样做;但瓦莱里安家族不能。
他在离王太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他鞠躬,标准的、上身倾斜三十度、右手贴在胸口的深鞠躬。
“王太后阁下。”瓦莱里安伯爵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在同一时刻,薇薇安屈膝行礼,目光低垂,落在王太后深紫色裙摆的貂毛镶边上。塞西莉亚也行礼了,她向瓦莱里安伯爵微微屈膝,姿态优雅,带着对长辈的恭敬。
三个人在同一时刻做着各自的动作,像是排练过一样,精确到近乎机械。
王太后的目光从瓦莱里安伯爵身上微微移到薇薇安身上,又从薇薇安身上回到伯爵身上。
“瓦莱里安伯爵,”王太后的声音年轻而威严:“许久不见,伯爵大人倒是一点没见老。”
“王太后阁下谬赞,”瓦莱里安伯爵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阁下才是,气色比前几年好了许多。想来是塞西莉亚小姐照顾得周全。”
这话说得体面,既恭维了王太后,又顺带夸了塞西莉亚,而且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讨好”或“试探”的多余意味。
伯爵心里想的是:暂时不能让王太后抓到把柄,这次的拍卖会要低调行事。
瓦莱里安家族不需要在教会的场子上证明什么,他们只需要安静地、体面地、不出错地出现在那里,然后安静地、体面地、不出错地离开。
但王太后没有按他的计划行事。
“这位就是薇薇安小姐吧?”王太后的目光落在了薇薇安身上:“我看你好像一直在看塞西莉亚,”王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在教堂前广场上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小姐妹之间有什么话想说吗?”
瓦莱里安伯爵的表情——像被磨平的墙一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是恶心。
谁跟你的侄女是姐妹。你是在暗示瓦莱里安和佩蒂特“关系和睦”?还是在暗示薇薇安和塞西莉亚之间有什么“私交”,而这种“私交”可以被用来做文章?
他成功地将情绪压了下去,只留下一个得体的、困惑的、微微皱眉的表情。
他自然地转向侧后方的薇薇安,想要说一句“阁下说笑了,小女只是不敢冒犯王太后阁下”之类的话,将这个话题含糊过去。
但他看到薇薇安的表情时,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卡住了。
——薇薇安真的在盯着塞西莉亚看。
既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只看一眼就迅速移开的“看”,也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像在打量对手的“看”。
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然的、像是真的有话要说的“看”。她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塞西莉亚,安静的、沉静的、像是深水一样的凝视。
她在看什么?
瓦莱里安伯爵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在教会的礼堂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刚刚经历了丰收庆典血案之后,他的女儿这样盯着佩蒂特家族的女儿看,是一件极其错误的事情。
不管她在看什么,不管她为什么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可以被解读、被曲解、被用来做文章的。
“薇薇安……”他不得不出言训斥:“你在看什么?太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