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出现在洛兰面前时,是一抹如初生新叶般的青绿色。在这肃冬时节,像是从远方吹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让人的眼睛不自觉地想要追随。
那身青绿色的绸缎长裙没有裙撑,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只在腰际用一条银白色的丝带寄了一个简单的蝴蝶结。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十字架胸针,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洛兰欠身行礼:“下午好,塞西莉亚小姐。”
塞西莉亚还了一礼。“下午好,洛兰骑士。”
然后场面就陷入了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塞西莉亚看着洛兰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我出现的时机这么微妙,他都不问我是不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吗?
她甚至都有点想替艾伦扶额。
“您是想找薇薇安小姐吗?”洛兰忽然开口:“她往那边去了。”
塞西莉亚一怔,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双方的敌对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难道他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跟她说话吗?
理性告诉她这不可能。就算洛兰本身确实对当前局势理解不清,他的主人艾伦难道就不会提醒他吗?
但心底的某种偏爱却悄悄冒头:也许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也许那个艾伦只是把他当作遵从命令的工具,什么都不跟他说呢?也许他就是看起来的样子——一个忠诚的、沉默的、对外面的风起云涌浑然不觉的侍从?
塞西莉亚认真注视着洛兰,像是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的吧,我跟她是对手。”
这不是试探,只是一个陈述。一个“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伪装”的陈述。
洛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眼眸中没有惊讶,没有回避,然后说了一句让塞西莉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薇薇安小姐的状态并不好。我想,您可能也并非表现出的那样热衷。”
塞西莉亚愣住了。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艾伦在丰收舞会上被她将了一军,想来恼羞成怒之下说了不少她的坏话,但洛兰却在——为她开脱。
只是……因为撞见过她的哭泣吗……
“你的主人不会乐见你这么说的,”塞西莉亚移开视线,看着廊柱上那些被烛光映照的石膏花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想提醒他,也许是想提醒自己。
洛兰微微欠身:“那就请您不要告诉我的主人。”
塞西莉亚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沉静,但他的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请求她不要告诉艾伦?一个侍从,请求敌方的人对自己的主人保密?
“身为侍从,”她的声音微微紧绷:“你知道自己说这种话代表着什么吗?”
洛兰看着她:“小姐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装傻?
塞西莉亚觉得有些好笑,索性说得更明白些:“背叛主人,可能会是你无法承担的罪名。”
洛兰竟也笑了一下。这个一贯俊美而沉静的骑士,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令人呆愣的光彩,像是冰雪在阳光下忽然融化了一角的、短暂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意。
“我可没有这样说。”他说:“不过,能博小姐一笑就好。”
“哈……”塞西莉亚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你……你是在逗我开心?”
这个沉默的、冷淡的、像一棵白杨树一样的骑士,逗她开心?
洛兰回答:“您刚才过来得时候,表情有些令人担心。”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眼眸很认真地看着她,让人想否决他的话都无法。
“你……”他承认的那么坦然,让塞西莉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是敌方的人,你不能因为他说了一两句好听的话就放松警惕。
但她的感性在说另一套完全相反的话:她记得自己从包厢中走出来时的状态——低落,疲惫,被王太后的训话和家族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得体的微笑、从容的步伐、平静的表情,她以为没有人能看出来。
但洛兰看出来了,他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状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试图让她笑一下的人。
她移开目光,语气有些复杂地说:“你要是用现在的模样跟薇薇安说话,她刚才就不会直到离开都还生气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承认了两件事:第一,她听到了洛兰和薇薇安的对话——她刚才就站在不远处,听到了每一个字。第二,她在意洛兰对薇薇安的态度。
洛兰闻言也并不惊讶。
他点了点头:“薇薇安小姐……确实有些不谙世事。”
“跟她相处有些辛苦吧。”塞西莉亚说。
这话说得像是在关心洛兰,但她知道不完全是。
她更想知道的是——洛兰是怎么看薇薇安的?是像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还是一个需要被完成的任务?
洛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塞西莉亚,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的光:
“您跟她是对手,也会觉得辛苦吗?”
塞西莉亚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想告诉他,薇薇安看她的眼神让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