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件事在正式见到对方之前的行动方案颇有波折——换装、乔扮、被拒绝、重新计划、再换装、再乔扮,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拔腿,拖拉而缓慢。
但实际上,真正的行动顺畅得不像话,快到让对此有很大心理负担的莱斯特,见到艾伦从“红房子”出来的那一刻,甚至都反应不过来。
他站在暗巷的阴影中,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扇门。已经在心里把“如果艾伦出事怎么办”“如果被认出来怎么办”“如果里面有人设伏怎么办”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想得后颈的伤疤又开始隐隐发烫,想得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口中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然后门开了,艾伦就这样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假发还顶在头上,铅粉还糊在脸上。
他的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扯下假发,露出下面被压得乱七八糟的白金色头发,那些碎发在暮色中像一缕缕被揉皱的月光。
他的表情——莱斯特看不清他的表情,铅粉还糊着。
但在那张苍白得像面具一样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脱下这身累赘了”的急切。
莱斯特张了张嘴:“你……东西拿到了?”
艾伦回到了他们面前,开始用袖口擦脸上的铅粉,白色的粉末在深灰色的斗篷上留下了一道道惨白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东西,像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不是像,那完全就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还没巴掌大,表面粗糙,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上面沾着一块红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在艾伦的手掌中躺着,像一快从路边随手捡来的、不值得任何人多看第二眼的破石头。
“东西拿到了,”艾伦说。他的语气平板得像在说“我买了一颗白菜”。
莱斯特盯着那块石头,匪夷所思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就是圣物?”
洛兰绿色的眼眸也落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不太相信但正在努力接受”的表情。
“据说是砸死圣摩尼的石头,”艾伦说。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他既不感兴趣也不负责考证的信息。
“圣摩尼?”洛兰问。
“教会早期的殉道者,被暴民用石头砸死的,”艾伦将那块石头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一串歪歪扭扭的刻痕:“这里有教会的标识。”
说是标识,其实也就是一串字母,刻得粗糙极了,像是用钉子或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石头上划出来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不小心在地上刮出来的痕迹。
那种粗糙都不是“做旧”的粗糙——做旧的人会做得更用心一些。而是“真的就这样”的粗糙,是“拿着这块石头的人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粗糙。
莱斯特盯着那块石头,匪夷所思地说:“……被这么小一块石头?”
“据说当时圣摩尼就是被暴民用这样的小石头砸到死,”艾伦补充说。
莱斯特呆滞了片刻:“……那岂不是有一堆这样的石头圣物?”
“理论上是这样,”艾伦将石头收进口袋,拍了拍斗篷上残留的白色粉末:“不过这一块据说是砸在头上、最终致命的那一块。”
莱斯特看着那块石头消失在艾伦的口袋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感觉。
——难怪这东西被主教随手押在这里好多天也不拿走。难怪妓女出不了手还要被打。
圣物可能是真的圣物——教会历史上确实有圣摩尼这个人,确实有他被暴民用石头砸死的记载,确实可能存在“致命的那一块”被保存下来作为圣物。
但问题是……这“造假的成本”也太低了!
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刻上一串谁都能刻的字,沾上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血——这就是圣物了?
任何人拿在手上,都会觉得自己是冤大头。那位大主教把它押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它丢了也不心疼,那位妓女出不了手,估计也是因为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说“你在逗我”。
此刻的艾·冤大头·伦大概也是这么觉得,他将石头收进口袋,然后叹了一口气,那种像是在说“行吧,至少东西拿到了”的、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认命的叹息。
“把东西卖给我的时候,估计她自己都心虚,”艾伦说,用袖口擦着脸上最后一块铅粉:“都不用我再收买,随便一问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甚至还要送我‘全套’服务,不另收费。”
洛兰看着他:“那你接受了吗?”
莱斯特打断了他:“怎么可能!时间也不够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恼羞成怒的味道。
他在说“时间不够”,但洛兰和艾伦都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不想知道后面还发生什么了,我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莱斯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地面,盯着那些路边的碎石,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此前所有的心理阴影、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我该不该进去”“我能不能面对那些场景”“我会不会在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失控”——全成了笑话。
那块石头,那块灰扑扑的,还没巴掌大,像一个无声的嘲讽者,蹲在艾伦的口袋里,对着他咧嘴笑。
他纠结了一整天要怎么走进那扇门,怎么面对那些人,怎么在那些声音和气味中保持冷静,甚至最终还是当了逃兵。
结果呢?艾伦走进去,不到半小时,拿着一块破石头出来了,甚至还有空被推销“全套服务”。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花了整整一天磨刀、准备去砍一条恶龙的人,走到洞口才发现那条恶龙已经被一个路过的小孩用石头砸死了——就是艾伦口袋里的那块。
但他的羞恼不只是因为这些。
还因为——没有人笑话他。
艾什哥没有,他从来不会笑话任何人,莱斯特知道这一点。
但奇怪的是洛兰也没有。
莱斯特用余光瞥了洛兰一眼,洛兰站在那里,表情沉静,没有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没有那些只有“底层人”自己才能听懂的、暗暗戳人痛处的讥讽。
这不对劲,莱斯特在心里想。
洛兰这个人,见面不刺他两句就浑身不舒服——就像他见面不刺洛兰两句也浑身不舒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