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比主教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铃绳上。
他盯着那条深红色的丝质绳索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铃绳从他的掌心中滑落,在墙壁上轻轻晃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面对艾伦。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冰不会碎裂。
他的脸上还有刚才那种惊骇和愤怒的残余,但那些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压在了一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他自己都不确定能维持多久的“镇定”下面。
“你们不敢杀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嘶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质感。
他的目光在艾伦和洛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教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教会就会把这当作对神职人员的迫害,当作对教会的挑衅。到时候——”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到时候别说你私生子的身份,国王陛下也保不住你!你们都得给我偿命!”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指还在颤抖,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用一种“我知道你们不能杀我”的姿态看着艾伦。
艾伦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被激怒了”的东西。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您怎么会这样以为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故作惊讶的真诚困惑:
“我们可从未这样说过。要不是因为您误会导致行动偏激,我们早就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霍恩比主教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艾伦的平静让他刚才那些“你们不敢杀我”“教会不会放过你们”“你们都得偿命”的话,变成了一种可笑的、像是在风中挥舞拳头的行为。
但霍恩比主教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剑锋的冰寒。
那种冰寒不会因为刀锋离开了就消失——它留在那里,像一个看不见的刺青,刻在他的皮肤上。
于是他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扭曲着,既不像是讨好,也不像是和解,更像是某种肌肉的、不受控制的、被恐惧挤压出来的抽搐。
“这个东西……不知道主教还记得吗?”没有给他多少冷静的时间,艾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霍恩比主教抬眼看去,目光落在艾伦的手中——一块小石头。
灰扑扑的、还没巴掌大,上面沾着一块红褐色的污渍,底部刻着一串粗糙字母的石头,在艾伦苍白的手掌中安静地躺着。
那块石头看起来就是那种路边随处可见的、被踩在脚下都不会有人捡起来的石头。
但霍恩比主教认出了它。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种更冰冷的、更清醒、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之的凉。
——怎么会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他的大脑正中劈下去。
他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红房子的门,黛儿的脸,他放下圣物押在桌上时金属与木头碰撞的声音。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结束后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交易,以为这件事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被时间、被忙碌、被他“为迷失的羔羊指引方向”的体面说辞淹没。
但此刻,那块石头躺在艾伦手中,像一个沉默的、不会撒谎的、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就给他面子的证人。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不是恐惧的那种加速,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像是大脑在紧急调动所有资源处理危机时的搏动。
在这个当口,如果被发现出去嫖妓,还被敌方抓到把柄——不是被教会内部的人发现,不是被“可以内部处理”的人发现,而是被国王的人、被佩蒂特家族的敌人、被那个刚刚在拍卖会上捅出教会贪墨丑闻的人发现。
教会不会保护他。他们会把他推出去,用他的丑闻来挡住那些射向教会的箭。他的那些“同僚”们,那些平时与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一起“为迷失的羔羊指引方向”的人,会在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会在第一时间谴责他的“堕落”,会在第一时间把他的名字从教会的花名册上划掉。
霍恩比主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来主教大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艾伦的声音传来:“这倒省去了我们彼此双方的功夫。”
霍恩比主教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是我的”,想说“这是诬蔑”。那些词语在他的喉咙中挤成了一团,他的嘴唇已经做出了“不”字的形状——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艾伦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到了。
“主教大人应该很清楚,”艾伦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多了一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笃定:“否认是没有意义的。”
霍恩比主教的嘴唇停在了那个“不”字的形状上。
他盯着艾伦,盯着那双琉璃色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盯着那张苍白的、年轻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的脸。
他的大脑在那几秒钟的沉默中飞快地运转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齿轮飞速咬合的精密仪器。
他在想:去过“红房子”的不止他一人。就算出了什么纰漏,教会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他头上。
因为查,就要查所有人。而那些“不干净”的同僚们,为了防止自己被查出来,会主动一起“洗地”——销毁证据,封住证人的口,互相包庇。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不需要写在纸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心照不宣的契约。
就算最后被查出来,也有那么多人一起垫背。教会不可能把所有主教都一网打尽——那等于自断手脚。到时候他最多是被内部处分,调到一个冷清的教区,过几年再调回来。
这是教会的惯例,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处理“自己人”的标准流程。
他的嘴唇从那个“不”字的形状上慢慢收了回来。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的凝重:
而如果他现在坚决抵抗——大声喊人,把艾伦和洛兰抓起来——然后这块石头被送到教会手中。到时只有他一个出头鸟,没有人会帮他“洗地”,因为帮他洗地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也不干净。
他的那些同僚们会争先恐后地谴责他,用他的丑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会被当作典型,被推上审判台,被处以比“调离”严厉得多的惩罚。
这两种后果,在他的脑海中像两张摊开的牌,一张一张地被他翻过来,仔细地、反复地、从每一个角度地审视。
艾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将那块石头在指尖转了一个圈,又转回来。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任何催促,他只是在等。像一个在下棋的人,已经落下了棋子,正在等对手走下一步。
房间内沉默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台的方向静静流淌,在深色的地毯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冰冷的霜。
霍恩比主教的目光从艾伦身上移到那块石头上,又从石头上移到书架边的阴影中——那里站着一个人,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中闪烁着暗沉的光。
那双眼眸中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的东西。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我只是站在那里”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确信——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不在乎你答不答应,因为他还有别的办法。
而那个“别的办法”,你最好不要知道。
霍恩比主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在那一瞬间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终于放了下来。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领口——那个动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宣告“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艾伦,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已经沉淀了下去。
沉淀之后剩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更接近于“政客”的、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评估的目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得体的、训练有素的、看不出真假的微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他惯用的、平稳而友好的语调。
“真是失礼了。”他说,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阁下还请坐下……坐下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