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霍恩比主教只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
这不是比喻,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脖颈上的青筋像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样,整张脸从苍白变成了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紫是青的颜色。
理论上,身为“被主保佑”的存在,他没什么该害怕的。
但实际上,在遭遇未知的威胁时,人的本能反应是根本压不住的。
那个坐在窗台阴影中的黑色剪影——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那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在独处最不设防的时候,被人悄无声息的摸到近前,一瞬间心理安全感被击得粉碎。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隆隆地响,大到他自己都觉得那个人一定也能听到。
“阁下为何惊慌,”声音从窗台的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微凉的、“讽刺”的笑意:
“神的仆从,还担心什么邪祟吗?”
身影从窗台上站了起来,向霍恩比主教走近了几步,像是一个在自家客厅里起身的人,不急不躁,悠然自得。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给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清辉——银白色的、冰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光。左眼下的泪痣在阴影中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伤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在他的脸上移动,照亮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霍恩比主教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一台被启动了的老旧机器,齿轮吱吱嘎嘎地转动,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他见过这张脸——国王从乡下接回来的弟弟,那个私生子,那个有光明魔法的、被很多人当作“上不得台面”但又不敢公开说的少年。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将这些信息与另一个信息连接起来——那张纸片,那本福音书,那个被当众揭开的、关于大主教贪墨善款的秘密。
这是政治斗争的延续!
丰收庆典上佩蒂特家族出了人命,然后拍卖会上教会出了丑闻。而现在,这个白金色头发的少年坐在他的窗台上,像一只猫坐在老鼠洞口,悠闲地、安静地、不紧不慢地等着他发现。
霍恩比主教意识到自己现在很危险。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那种狂跳已经从“恐惧”变成了“警惕”——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反而清醒了。
恐惧到达了某个顶点之后,触底反弹,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更锋利的、像是被磨过的刀一样的东西——愤怒。
“你——艾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高亢得多,是一种更接近于“质问”的、带着愤怒的颤抖:
“你竟敢——你竟敢私闯主教宅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他的手指已经放开了酒杯。杯子在地毯上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最后竟然稳住了,没有倒。
他扑到墙边——那里有一条拉铃绳,连接着楼下仆人的房间。
只要拉一下,就会有至少两三个仆从冲上来;只要拉两下,楼下的守卫就会知道;只要拉三下,整条街的巡逻队都会被惊动。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那种高亢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刻薄的、像是在法庭上控诉犯人时才有的腔调:
“否则我马上叫人,把你当场拿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跑,停不下来。
他的手指已经握住铃绳,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倾,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姿势扭曲的雕像。
霍恩比主教的声音在高亢的顶点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艾伦回应,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艾伦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恐惧、紧张、不安——任何一个被发现的“闯入者”应该有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有读到。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但观众并不买账的演员。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你的表演我已经看完了”的、近乎无聊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艾伦微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穿过窗棂时发出的呜咽,但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粗重呼吸声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真是个没什么脑子又不理智的人……”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也早该想到的。”
霍恩比主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他的手指已经抓住了铃绳,深红色的丝质绳索在他汗湿的掌心中滑了一下,随即被他攥得更紧了。
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却迟迟没能拉下去。
——因为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只知道前一秒钟他还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只有他和那个窗台边的少年,这一秒钟,他的脖颈上多了一道冰凉的触感。
是刀锋。
被打磨得极薄极锋利的、贴着皮肤时几乎没有感觉、但你知道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就会割开皮肉的东西。
那种冰寒从脖颈上的那一条线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到耳根,向下蔓延到肩膀、胸口、脊背,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
他的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线,滴在了他的衣领上。
他能感觉到那滴汗水滑过皮肤时的轨迹,因为那道轨迹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让刀锋与皮肤的距离又近了一点点。他能感觉到刀锋上那种极其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随时可能收紧的力。
“有……有话好好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得更低、更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的、带着颤抖的、恳求的声音。
他的手还抓着铃绳,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的手心已经湿透了,汗液浸透了丝质的绳索,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铃绳的存在——他能感觉到的是恐惧,只有恐惧。
他试图用余光去看身后那个人的样子,但他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深色的衣角,和一只握剑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到像是石头雕刻的,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安静地、沉默地、不可抗拒地贴在他的脖颈上。
“看来我们终于达成共识了。”艾伦轻轻一拍掌。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清脆的、宣告某种仪式开始的击磬,霍恩比主教的身体在那个声音中微微一颤。
洛兰收回了剑,缓慢地、平稳地、像是一条蛇从树枝上滑下来一样无声地收回。
剑锋离开皮肤的那一刹那,主教感到了脖颈上一阵凉意——那是汗水被空气触碰时产生的凉意,是皮肤被刀锋压出的那道白痕慢慢恢复血色时产生的刺痛。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避,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书架的边缘。
他的手还抓着铃绳,目光先看艾伦——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白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冷光。
他再看身后的人——那个高大、沉默,像一堵墙一样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经退到了书架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中闪烁着暗沉的光。
——那不是一个“人”在握着剑,他是一柄被装在鞘中的剑,被一个人握在手中,指向另一个人的喉咙。
剑不会思考,不会犹豫,不会在最后一刻收手。剑只会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