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宫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安静。
深紫色的丝绒布料从高高的天花板垂到地面,将清晨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房间里那些蜡烛的光——暧昧的、摇曳的、在镀金烛台上跳动着的暖黄色光斑,在深色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不断变幻的影子。
王太后坐在梳妆台前,一面镶着银边的镜子映出她年轻而保养得宜的面容,侍女正在她身后忙碌着,将那些长发一缕一缕地梳理、盘起、用发针固定。
她的身后,已经妆扮得体的塞西莉亚已经侍候一旁,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晨裙,样式简单但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直到侍女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无声地退了出去,王太后的目光才真正地从镜子中收回来,转向塞西莉亚的方向:
“说吧。”
“昨晚临近关城门之前,”塞西莉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两辆运货的马车进入了王都。”
“我们的人追踪了它们的路线,发现它们最后停在了西边的一处住宅里。”
她停顿了一下:“暂时没能探查到里面运的是什么。”
塞西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一种更接近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足”的、带着几分惭愧的细微音调变化。
王太后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即使在放松的状态下,她的姿态也比大多数人在正式场合的姿态更加端正:
两辆马车,运货的,停在西边的住宅里。
查不到里面是什么。
这些话在她的脑海中像被放进了一个精密的、运转极快的机器里,被拆解、重组、翻来覆去地审视。
“查不到”本身,就已经意味着很多了。
“停在住宅区的货运马车,”王太后的声音从梳妆台前传来,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质感:“里面很可能是人。”
“两辆货运马车……最多十几个人。”
“瓦莱里安家族养的私兵?”
王国的贵族们在领地上豢养私人武装,是应有之意。但一般不允许大数量地进入王都,作为对王室的尊重,顶多带几个路上的护卫。
“这点人,”她的声音微微拉长了一些:“就王都的守卫力量来说,不算什么。”
王都光守备军就有上千人,十几个人在十几万人的王都里,翻不起什么浪花。
所以瓦莱里安家族的目的不是暴力颠覆,他们没那么蠢。
那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王太后的眼睑微微垂了下来,在政治斗争中,“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是因为只要有钱,随时可以招募;值钱,是因为人是所有行动的载体——没有人,什么计划都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虚无缥缈的、不可能被执行的空想。
她们在拍卖会上针对了教会。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对佩蒂特家族动手?
不过这也并不是说教会就一定不会是目标……思及此,王太后皱眉开口:
“希望教会那边管好自己的人。”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别在这时候又搞出什么丑闻。”
塞西莉亚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王太后似乎察觉到了塞西莉亚那一瞬间的困惑,又似乎只是想把那个让她不快的话题快点从嘴边吐出去。
“据说有不少教士,”王太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一种“这件事说出来有失体面”的腔调:“私底下会偷跑贫民窟的妓院。”
作为未婚的淑女,塞西莉亚的闻言将脸微微侧了过去,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并拢,轻轻挡在鼻梁和嘴唇之间。
王太后看着她侧过脸去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派人紧盯那栋住宅,”王太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调子:
“有异动,要及时知晓。”
“是。”塞西莉亚垂首应道。
她的右手从脸侧放了下来,重新交叠在身前,那层因不适而产生的微妙波动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她压了下去,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王太后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在政治斗争中,情绪是最奢侈的消耗品。
你可以有情绪,但你不能让情绪影响你的判断,更不能让别人从你的表情中读出你的情绪。
“对了。”王太后的语气忽然一转:“今天那小子去做了什么?”
塞西莉亚微微顿了一下。
“那小子”——这个称呼,在王太后口中,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以前她说的都是“那个私生子”或者“艾伦”。前者是切割般的、刻意强调身份低微的距离感;后者则是一种更中性的、在说一个不值得花费太多注意力的、无关紧要的配角时的随意。
但从拍卖会之后,“那小子”这个称呼开始出现了。
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它不是一个尊重的称呼——没有人会用“那小子”来称呼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但它的意味却比“私生子”和“艾伦”都更加复杂。
“私生子”是一个标签,是一个身份的定义,是一种“我不承认你的合法性”的宣示。
“艾伦”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可以被记住、被提起、但本质上仍然不值得过多关注的个体。
而“那小子”……带着一种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但又带着几分“我注意到你了”的意味。
“他一早带着骑士出门,”她汇报的声音更谨慎了一些:“九点进了霍克家的宅邸。”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依然低垂着,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如果耳朵可以竖起来的话。
王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霍克家。
老霍克勋爵还领兵在外征战,但他那两个儿子留在了王都。
长子安德烈被授予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国王卫队副统领——王室对那些出征在外的将领表示“我们信任和照拂你的家族”的象征性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