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伯爵阁下,以家族的名义,正式对圣光大教堂及其所属萨默郡教区的相关责任人提出诉讼。"
“被告教会及其所属,在过去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于萨默郡境内,以所谓‘庇护’之名,行违背其神职身份之实,致使瓦莱里安家族领地内的妇女人口遭受系统性侵害。”
“此行为严重侵害了瓦莱里安家族领地内民众的生命,造成瓦莱里安家族作为领地领主的经济损失——”
格雷弗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完全没有提到西区大火。
没有提到任何“被烧死的女孩”。
这个诉讼的立足点,是“残害领地妇女致使瓦莱里安家族蒙受损失”。
格雷弗斯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明白了。
瓦莱里安家族没有打算在审判庭上和教会打一场“谁杀害了那些女孩”的刑事案件。
那些女孩——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引信。引信的作用是点燃火药,而火药爆炸之后,引信本身就不再重要了。
他们用那些活着的女孩来引爆舆论,用那些死去的女孩来制造更大的震荡——然后在这个被震荡撕开的裂缝中,以一种“我作为领主在维护我的领地权益”的,更体面、更合法、更难被反驳的姿态,将教会的所作所为钉在一份可以成为判例的正式诉讼文书上。
“损失。”格雷弗斯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词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任何可以被驳斥为“亵渎”或“妄图审判神明代行者”的、可以被教会用于“我们不接受凡人审判”的漏洞。
这是一个世俗的词,领地纠纷中没有人可以拒绝回应的词。
格雷弗斯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他的大脑深处,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应对方案正在被迅速一层一层翻开、审视、标记为“可用”或“不可用”。
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一种新的的姿态和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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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的马车停在西区那片被烧毁的废墟边缘。
他站在废墟前门口,深灰色的外套在风中被掀动了一角,白金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带着刺鼻气味、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野兽啃噬过的地面上。
安德烈·霍克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肩章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银光。他的面容显得更紧绷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废墟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数那些被标记过的位置。
皇家卫队的人也在现场,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在废墟边缘站成一排,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姿态沉默而克制。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他们还不确认,现在从结果倒退,也都知道那些女孩子是什么情况了。
一个稍嫌青涩的年轻人站在废墟中央,五官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圆润,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叫罗伊·卡伦,皇家卫队统领的小儿子,一个还没学会在公开场合控制自己表情的年轻人。
“必须捉拿凶手!”他的声音从废墟中央传过来,带着燃烧得噼啪作响的义愤。
他的手直直地指着那片焦黑的、散落着碎瓦砾和炭化木梁的地面:“那些人——她们就死在这里!被人活活烧死在这里!我们难道就这样看着?就这样算了?”
没有人回答他。
安德烈的目光在罗伊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像是一道被阳光照亮的、快速划过水面的影子。
皇家卫队的其他人也都保持着沉默。
艾伦同样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吧。”
他上了马车,洛兰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车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匹迈开步伐,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砰。”艾伦忽然一拳砸在了车厢壁上。
他嘴唇紧抿着,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没能说出口的字眼又咽了回去。
洛兰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带着担忧,但没有开口。
艾伦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伯爵有做备份的方案。”
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质感: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大张旗鼓地宣传那些女孩子,就有想要引诱教会‘犯错’的意思。”
从事实来看教会确实动手了,但是,没有被抓到把柄,就不能称之为‘犯错’。
“现在反而是我们这边弄巧成拙。想要扩大战果,反而丢了依凭。”
“我们怎么会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那不是问句,更像是艾伦在自我诘问。
“也许……教会用了别的渠道,”洛兰开口道。
艾伦抬起眼,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王都就这么大,还能有什么调用杀手的渠道……”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念头正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来:“除非——”
他停住了。
“除非他们直接动用了教会直属的力量。”
他说出“教会直属”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像是那四个字本身带着某种锋利的、会在喉咙里划出口子的东西。
“但是——这样一来,万一事情被撞破,风险可比用雇佣兵大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洛兰身上移开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想一件事。
不是那些被烧死的女孩。
而是——究竟是什么,让教会做出了这样的决策。
教会内部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他在拍卖会上捅出的贪墨丑闻,已经在教会内部撕开了足够深的裂缝,在那座圣光大教堂最深处的会议厅中,那些穿着深红袍子的高层们各有算盘和立场,就像任何一个庞大的机构一样,有着无数条互相拉扯的、既合作又对抗的线。
但“动用教会直属力量来灭口”——这个决策,不是任何一个小团体能够单独做出的。
这意味着在那座会议厅中,至少有一个拥有足够权重的声音说了话、做了决定、调动了那些人。
那个声音是谁?他为什么能说服其他人?他凭什么确信事情不能由雇佣兵动手?
艾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像是被推着走的磨盘一样地转动着。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看似无关的信息碎片正在被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翻过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然后——
艾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立刻让莱斯特从七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