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沈离歌微微偏过头，只见安瑾元双手背在后面，故作神秘地遮挡住。

“您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也是站在这儿，”安瑾元仰头看着干枯的树枝，“忽然起了一阵风，一片叶子吹到了您手上吗？”

“……好像记得吧。”沈离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根本就忘了，但看着安瑾元盈着笑意的侧脸，不记得这三个字儿就像一团棉花哽在了咽喉中。

“我很喜欢那片树叶，”安瑾元说，“那个时候，还是初秋，现在早已立冬，我想送您的东西是我自己画的一幅画，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照顾。”

“嗯……”沈离歌略一怔愣，学生送礼物这些事情一般发生在毕业季时候，怎么现在就送了，不待他多想，安瑾元将卷好的画递给他。

“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安瑾元冲着他浅浅一笑，“沈老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谢谢。”等安瑾元下了一级台阶他才缓过神说了句，安瑾元的身子显而易见顿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尽头。

这两天太奇怪了，昨晚是燕崇景，今天是安瑾元，都给他一种强烈的离别之感，是因为冬天吗？所以尤其伤感？

他轻轻握着那卷画纸，画纸用皮筋固定了起来，里面画的是什么？他想知道但是又不敢打开，如果这幅画代表着离别，那就等离别到来的那一天再打开吧。

他并不想提前透支一份伤感。

大街上四处都洋溢着寒假的欢乐，到这一刻，沈离歌才真正有了一种放假的感觉，他和燕崇景已经有三天没见面了，连一通电话一条消息都未曾有过。

从那天放完假回到家他就没再出过门儿，窗帘也一直保持着闭合的状态，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将手机开屏又关屏，点开微信看着燕崇景这三个字，然后从头到尾翻着他们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并不多，再加上之前他删过一次燕崇景，记录就更寥寥无几，还没互通心意之前，他们也没什么可聊的，互通心意后他们很快就住一块儿了。

发得最多的消息就是问回不回来吃饭，吃什么之类的。

他身子缓缓往下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他们之间其实顶多就是身体坦诚的朋友吧，到现在为止喜欢这个词儿他从没说过。

不仅是对人，对事他都很少用喜欢这样的词儿做评价，他总认为，喜欢这两个字，太刺眼了。

无论是喜，还是欢，都太夺目了。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拉开窗帘，将屋子里起的薄薄一层灰都擦掉，然后洗澡换衣服出门儿，寒冷的空气窜进鼻腔让人几乎感觉呼吸困难，他不得不将鼻子以下的部位都缩进羽绒服里，只留双眼睛在外面。

商场不远，想着两天多没有活动过了，他索性就走过去，不穿秋裤就是爽啊，爽到有些受不住了，一直到进了商场，掀开厚重的帘子钻了进去，他才将帽子摘了下来。

北方就是这样，外面冷得感觉把棉被披在身上还是有风能找着缝隙钻，一进到室内，就恨不得穿上短袖短裤。

幸好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款卫衣。

出了电梯拐了个弯儿就有一家椰子鸡火锅，他犹豫了能有两三秒就走了进去，这会儿其他店都排着长队，他倒是幸运，刚进去就有一家三口刚好吃完，正好空出一个位子。

坐着准备点餐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小孩子哭泣的声音，他这个座位离门口近，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抱歉女士，现在需要等一会儿，您看里面人都是满的。”

“啊那怎么办？我孩子就想吃这家，她已经饿了，还需要等多久呢？”

“最快应该都还要等半个小时，我们这没有用餐时间限制，有些客人吃完饭还要坐一会儿才走。”

“好吧，宝宝我们去吃其他的好不好，要不然妈妈回去给你做？”

“不要……我就要吃这个呜呜呜……”

外面还在喋喋不休，沈离歌叹了口气，起身拿了衣服走过去，“我那儿有个位子，带着孩子去吃吧，我还没点餐。”

“那怎么……”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瞬间就僵住了，但她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了，“好意思……你是小景的朋友吧，上次见过你，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沈离歌当然记得她，那天晚上燕崇景在商场外面揍了她老公一顿，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还能记得他。

“哦忘了介绍了，”苏云笑着说，“我是小景的母亲，孩子非要吃这个椰子鸡火锅，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一起吃如何？我请客。”

一般来说，沈离歌绝对会拒绝，可对面的人是燕崇景的母亲，他或许心里也抱了些期待，期待能从苏云这里更多了解一下燕崇景。

但他还是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客气了一番，才跟着她们母女俩一起走了进去。

“没听小景说过你这么个朋友，”苏云坐姿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温柔，“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没跟您说过吗？”沈离歌故作震惊道。

苏云面露尴尬的神色，“说来惭愧，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陪过他几天。”

裴可馨露出几颗牙齿目不转睛盯着沈离歌看，沈离歌视线一对上她的视线，裴可馨就害羞地蒙住脸，往苏云背后藏去。

“她很喜欢你，”苏云手绕过去护住她的头，“她也很喜欢小景，但是小景从来不跟她玩儿。”

沈离歌记得那天晚上，燕崇景揍完苏云老公准备离开时，裴可馨就嚷着一直叫哥哥，被她叫哥哥的这个男人分明几分钟前将她父亲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要走的时候，她反而还依依不舍起来。

小孩子当真奇怪。

“我能冒昧问一句……”沈离歌话还没说完就给苏云打断了。

“他们不是亲兄妹，”苏云目色极尽温柔，但那温柔的眼波中好似含着一抹忧伤，“我和小景的爸爸很早就离婚了，那个时候小景跟可馨差不多大，以前我和他爸爸工作都忙，鲜少着家，小景怨恨我们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离歌不知道说什么，但或许苏云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小景看着很开朗，”苏云继续说道，眼睛里似乎已泛着淡淡的泪光，“其实我知道那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罢了，他身边朋友很多，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和他那些朋友都不一样，也难怪，陆瑜怎么逗可馨，她都不搭理，一见到你就害羞地往我身后躲。”

“你们离婚后他跟谁一起生活？”沈离歌小心地问道。

“法院是将他判给了他爸，那时候……我已经和可馨的爸爸在一起了，”苏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想看看沈离歌是什么反应，但沈离歌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她只能继续往下说，“小景恨我也恨他爸，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生活，但那时候他还小，只能跟着他爸爸一起生活，高中的时候他就坚持要住校了，高中一毕业他就搬了出去，过年……也不回去。”

这些事燕崇景从来没跟他说过，只隐约知道他父母应该是离了婚的，知道得越多他就越感觉心痛，这个小自己五岁的男人在他面前总是那么温柔地笑着，沈离歌知道自己脾气很差，有很多坏毛病，比如睡觉不关灯，就喜欢屋子里乱乱的，睡觉爱踢被子……

然而燕崇景从没说过什么，只是一味地包容自己，他们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燕崇景穷追不舍，是绝无可能的。

商场里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夺目的灯光下，一忽儿有人从店里出来，一忽儿又有人从外面进去，火锅翻腾着热气，店里满是椰子的清香味儿，扑在脸颊上时会溢出丝丝细汗。

但某个地方是空的。

苏云的侧脸在灯光的辉映下显得无比温柔，裴可馨只顾仰着头，苏云就将小块的鸡肉吹凉了喂到她嘴里。

这样的温柔，燕崇景感受过吗？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翻搅着，没胃口。

“不好意思，”沈离歌放下筷子，“我这里有点工作要处理，你们慢吃，我就先走了。”

“吃完饭再……”

沈离歌疾步出了店，等不及直梯，他目光逡巡一圈，绕了大半坐上扶梯，下了这一层堵在喉中的难受才消失了。

他径直到了负一层，去超市买了点菜就回去了，到家后他泡了一桶面吃然后卧在沙发里看着手机，手指不停地在各个app中来回切换。

要不要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

但是他这几天一条消息都没发过，以前不是这样的，还记得上次他把燕崇景微信删了，最后燕崇景是用陆瑜的手机给他打的电话。

所以这次是不是他真的生气了，不想理自己了，觉得自己烦了，终于受不了所以要离开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沈离歌猛地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对啊，谁有义务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呢？

都是成年人了，不可能成日都是情情爱爱。

可能他真的烦了吧，就算现在打过去也没用了，还是算了吧，万一耽误了人家正事。

他将手机关了静音扔在一旁，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