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败大宅,湖心小舟。红衣人独自举杯邀月。
湖心亭中,有两道纸影。一纸在幻化洛神舞姿,一纸在吹笛相伴。
这曲洛神幻舞,百年来他已听了百余遍。
他不由地召出一把琵琶,指尖拨动,与那乐声相和。琴声将他拉回二十岁那年的晚夜——
朝风行与令若雨献灵后,两人告别了栖霞山。梅如珩带他回极北之垠,途中还去了趟洛水城。
洛水城依旧繁华如初。
梅如珩牵着他漫步至洛水河边,往日的戏曲却未上演,只有一位老者坐于那船舫之上。
梅如珩走向前去打听情况,又问今夜怎么不唱戏了。
那老者告诉他今夜的戏不在此处,又伸手一指:“在洛水河心。”
梅如珩抬眼望了望那遥远河心。老者继续道:“今日这出戏名唤‘相思’,为一曲琵琶独奏。弹奏之人乃是一绝世琴师,琴技之绝叫人闻之欲醉,如沐天籁。”
梅如珩闻言,连忙拱手道:“我本就是带着弟弟来此处散心的,现下有此好曲定不可辜负了。前辈可有船让我们二人去往河心?”
“随我来吧。”他领着兄弟二人穿过船舫来到了船尾,这里还停泊着一艘小船。
两人跳上了去。见老者没有上来,朝瑰意问道:“您不去吗?”
老者笑道:“老朽就不去咯~”他冲两人摆了摆手,小舟随风而动,向着那河心驶去。
“多谢前辈。”两人向着老者行了一礼。
今日河面落了一水星光,小舟随水漂流,从风中过。
不知不觉已至河心,一艘画舫停泊于此。
船中有一白色身影,怀抱古朴琵琶一把,虽覆以面纱,仍能感受其华雅之姿。
那白衣人向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修长十指抚起琴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
朝瑰意的愁思心绪,都被这一曲琴音抚平。
梅如珩看向朝瑰意,柔声道:“小意,你感觉如何?”
他点点头道:“如听仙乐耳暂明,此人琴音疗愈的境界极妙。”
又是几曲过后,朝瑰意发觉今夜梅如珩听这一语琵琶格外入神,他虽心绪被琴音疗愈,心中却有些吃味。他被一些没来由冒出的古怪念头扰得一颗心起起又落落。
梅如珩又道:“你以后还想听琵琶曲吗?”他的眼眸中都落满了星光,柔和的光亮让人挪不开眼。
“不想。”朝瑰意还是别过头去。
…………
当湖心亭的纸影消散,他又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仰头将杯中最后的酒饮尽。
此酒名唤洛神醉,是他亲手酿的。
年少初尝洛神饮,只觉清甜。后来长大了再饮,却觉得清甜太过,还缺了些东西。他只好自己来酿。用最烈的回忆,融了极北初雪,封进坛里,埋在花下。
百年后再挖出来,甜味一丝不剩,只剩烧喉的灼热和透骨的冷。这才对味。
他又想起他的眼睛。
说来也怪,每当思念起一个人时,无法避免的,总会先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那一滴泪,即使隔了百年也无法褪色。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洛水城第一次看洛神的戏。临到结局,他觉得洛神太傻。明明喜欢一个人,自己又那么厉害,为什么就不能把喜欢的人留在身边?换做是他自己,他一定先把人捆在身边。
那时师兄告诉他:或许,正是因为喜欢,才不能强留。神有神的责任,人也有人的路。
而师尊也说:世间憾事十之八九,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若没有点求不得、爱别离,又怎能让人念念不忘呢?
之后他与师兄联手,在此洛水大宅,助乐师阿菱与戏班花旦阿沅完成百年执念后,他们便消散了。那时他想的是:如果世间的爱恨要经历如此求而不得,生死别离才叫人念念不忘,那些记得的人,该有多痛?死人都尚且如此,那活着的人呢?该有多勇敢多强大,才能独自撑得起这百年孤寂?
如今百年过去,他竟也成了故事里的人。而他或许也想明白了一层,支撑着他的,是那些在他脑海之中的鲜活、无法褪色的回忆。
直到子夜,他从怀中取出一沓如意纸。
指尖灵巧地一拢一捏,纸褶间便渐渐鼓胀起来。
“随我心念,化作汤圆。”
一只胖乎乎的白汤圆灯就出现在他手心,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总共折了两只,汤圆灯里头的芯火,是玫瑰样式。
红衣人把两只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有风起,他将汤圆轻轻放入湖水之中。
两只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慢慢靠近,靠在了一起,随着风顺着水,也许它们会漂向它们想去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那夜,他们也是这样,把灯放进湖里,看着它们漂远。那时他问他。“他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会吗?”
“一定会。”
一阵涟漪泛起,船心已空无一人。
东去北往。
世间唯余苍白一片。
红衣人御剑穿行在这无尽雪原,直到最北。
二十岁那年,他带着他来到此地,说要带他看一场绚烂的幻夜。
可惜天公不作美,两人等了几天也未见着那瑰丽天象。
恍惚间,一道罡风穿透他的身体,他从剑上跌落,整个人都没入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