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架势。
防火通道前的黑色轿车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阅读灯。
萧摩奴已不在水流边了,独留下朝元一人。
朝元忍着浑身几欲散架的疼,慢慢坐到水沟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整个人沉重发冷,像是从泥潭和激流里被捞出来的一具残躯,狼狈不堪,脚踝上尽是被荆棘撕出来的细长血痕,小腿、手肘、臂膀已是青紫一块,尤其是腰侧那块被利石撞过的地方,稍作呼吸,便到处都疼。
朝元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探进脚边泥沟汇出的雨水里,掬起一捧,冲洗手上的淤泥。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一点点把泥和血洗掉。
疼也是好的,至少让她还算清明,还有余力去思考。
檀非要杀她吗?
父母遇害之前,也正是将入夏的时候,阴雨连绵,天总像是压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潮得人发闷。
朝元曾在那样的雨季里见过檀非。
不止一次。
在家附近巷子口的早餐店里见过他,也在家门前见过他。
那天细雨如丝,她远远看见他从自家院门方向出来,低着头,与遽黯的天色融成一片。
那时的檀非,总穿一身黑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着脸,只露出过一双格外冷清的眼睛。
很高,也很瘦,像是沉默的刀锋,唯有脖颈上那点朱红的痣很鲜明。
朝元与他擦肩而过时,看得很清楚。
不过三天,父母遇害。当天,她一早就过去补习班补课,阴差阳错地躲过一劫。
十年后,她研三将毕业,险些在火灾里丧命,又被檀非救下。从那之后,旧事一点点回潮,断掉的记忆开始重新拼接起来。
起初,她也不愿相信,自己那么早就见过檀非,更不愿意相信,父母的死会和他有关。
那时的他,也不过十七岁吧,还是读高中的年纪。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怎么可能会牵扯进这样的事里?
所以她去查。
警察疑她、不信她,她便自己查,非查不可。
正如胡暇在电话里说的,檀润芝祖籍在金陵。
也正如胡暇所说,他的生意在2008年资金断裂,到2011年因为引进一笔新资金,才有所起色。
在朝元的记忆中,母亲的服装店生意一直很好,店开在金陵城南最热闹的商业街边,铺面两层,上下打通,起初主要是从深圳进货,后来也接一些顾客的专门定制,自己画样子。
名声打出去后,还经常有外市的熟客专程过来,店里经常忙得脚不沾地。
那几年的城南商圈很发达,电商时代还没有到来。
这么好的生意,何至于后来要借那么多钱?
何至于走投无路,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于是,朝元去查了那一年家里的流水。
2010年的七月份,母亲曾经亲自过去银行,分两次向一个陌生账户汇出了共计一百一十二万元。收款账户地在南疆,户主是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案发后,警察也查过这笔异常的流水,给出的定性是电信诈骗。
说是母亲可能遭遇了某种骗局,被人诱导转账,钱最终流进了冒名账户。
朝元是不信的。
母亲做生意多年,是一个精明谨慎的人,在进货压价、对账算利方面从来没有吃过亏。
如果真是诈骗,事后家里为什么还一切如常,没有慌乱,也不报案追讨?
朝元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她能看出父母的忧愁,看出他们的心事。
如果真是诈骗,为什么就连赵满唐都不知道?
烂泥沟的水顺着坡势冲下来,砸在碎石上,哗哗作响。朝元又捧起水,把脸上的污泥和血痕擦干净。
没有物证,她需要胡暇帮她。
可她今天遇到这三个替人做事的劫匪,是不是正说明,她猜对了?
他们檀家,是真的有罪。
朝元低下头,借着已经漏在山林间的月光与水光,望着腕上的勒痕,身上酸痛,又想起在林子里被追上的那一刻——还是自己不够强。
还得多练练才是。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冷冰冰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转头,早已被砸得四分五裂
到底还是人的身子比这些金属材料硬气些的。
就是一时半刻不能知道赵满唐的情况;也不能联系到檀非。
真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