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是别的“医生”?
想到此处,朝元才双手抚在膝盖上,慢慢撑起身子,望着那黄得很淡的汽车阅读灯,挪步往它走。
今天萧摩奴又伤了她一次。她反倒有些心安了。
好过他阴晴不定、故作柔顺的模样。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刚才我要放走他们?”朝元一步步走到后驾驶位的车门前,看着阅读灯下坐着的萧摩奴问道。
萧摩奴冷眼看过来,他身上的青衣并没有半点水迹,还是干干燥燥地遮住他的嶙峋瘦骨。他看着朝元浑身是伤地站在雨幕里,神色不动,只是朝她偏了半张脸:“你很关心那个长头发的少年?”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朝元低下身子,钻进车里,坐到他旁边。
车内已开了暖气,朝元将手搭在出风口,慢慢感觉到被暖气包裹着。
只可惜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弄湿了车厢。
“因为我在他的身上看见了我自己和秋稔。”朝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直言,“姑姑替我家还了不少钱,我平时寒暑假都会做些兼职,能自己交学费就不赖着姑姑,就算这样,姑姑其实也会给我很多生活费,怕我饿到累到。宋秋稔就不一样了,姑姑基本不给他钱,宋晓风也没有钱给他,他做过的活比我还要多。他就是一个小孩,有一年宋晓风在外面赌输了很多钱,不敢告诉姑姑,还和宋秋稔拿钱,那时候钱不够,宋秋稔为他过去医院试药。”
“去试药的大部分都是走投无路的人,那些药都还没有上市,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不少人因为这些下半辈子残废,或者在梦里死掉,最后还要被中介抽走一两千。”朝元安静说道,“我在那青年身上看见了和宋秋稔一样的针孔,我知道他在试药,看见他就想到了宋秋稔。”
“宋秋稔也会做杀人放火这种事吗?”萧摩奴却淡淡问道。
朝元被他问住了。
“施主,你真变得心软了?”萧摩奴的面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可那浓黑的眼睛却浸着幽深的兴味,“他跌下山坡,摔断骨头也好,丢了性命也罢,与你有什么相干?他们要杀你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你?可曾想过饶你一命?你回头看他那一眼,他会感激,会记挂在心?不会。他会继续追着你,咬着你,不肯松手。既如此,你怜悯他做什么?你怜悯一个想要取你性命的人?”最后,他诘问道,语气像是尖利的刀。
原来他真是为了这个生气。
原来他全都看见了。
他大抵是真的动了气,身上那摊分尸似的血,再度汨汨流淌。
“你在怪妙迦吧?”朝元问道,随后低头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在泥垢旁边也在想,或许我没有回头看那一晚,就能多争取些时间。性命总是最紧要的。可宋秋稔的脸就那样闪到我的脑子里,如果换作是你,我也会停下,看他一眼。”
“也或许……”朝元抬起眼,又在湿红的灯下看他,“正是因为我看见了你,才有了那一秒回头的低头,看他一眼。你是辟邪,而我打心底认为你是我的护身符。”她说道。
萧摩奴轻轻笑了一两声。
雨珠密密敲打在车顶,车内寂静了一会儿。朝元见萧摩奴身上已不再淌血,才开口问道:“姑姑的事,是你帮了忙吗?”
萧摩奴没有立时回答她。
他慢慢转过脸来,整张苍白的脸都面向她,她满身狼狈,衣物上还都是泥污血痕,腰间更被急流里的乱石撕开了一道口子,破碎的衣料下血肉模糊。
萧摩奴抬起手,指腹轻轻覆到她的伤处,冰凉的触感落下,血立时止住。
“疼吗?”他问道,“我给施主治好。”
“别。”朝元忍住身子的颤粟,“出了这种事,警察会过来问话,到时候不好说。”
萧摩奴并未坚持,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去,坐直了身子,只替她止住疼意,不再让浑身上下的伤口折磨人。
“你姑姑已经醒了,暂时无碍。”他并未看着朝元,只望着前方幽深幽邃的防火通道,“你姑姑面色潮红,脉象紊乱,心动过缓,病来得很突然,你到时候要好好替她查一查。”
朝元明了了。
医院里也有医生在捣鬼,无故让赵满唐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她已是癌症晚期病人,还要费这样的心思,是真要让她死,还是意图拿捏住什么人?朝元不由得想道。
但是……至少今时今日,她在灯影朦胧下端看着萧摩奴——眼前这只鬼,至少是真的应了他那句话:他不会害她,反要让她活在他上头。
是可端赖之人吗?
“谢谢。”朝元说道。
话音刚落,远远的有警笛响起来,一声高,一声低,由远及近,从灯昏路狭处,从密密层层的树林那边来。朝元看见几辆警车朝自己这边来了。
她是彻底得救了。
“警察,我和我爱人是真担心这侄女,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我爱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可不敢让她知道。”
“那么好的医院,怎么就有劫匪呢?我这丫头——嗳哟,真是受了苦了。”
车窗起了雾。朝元只在雨声里,听见宋晓风的声音由远及近。
可车厢内很暖和,而身上的痛意消散,再加之有萧摩奴在。
确然是有萧摩奴在。
她心中并无惧意。
可她隔着模糊的车窗,看着这边坡度并不高的山坡,当时那一回头,果然是被萧摩奴看在眼里的。
大刺山……也是他为她而来。
妙迦呢,可也曾在宫墙边回过很多次头?
风雨潇潇,他隔千百年,即便肉身已死,也还是他,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