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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假中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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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朝元好不容易听着助眠音频入睡,却猛地坐起身,从喉咙里呕出一口血,直接吐在了地毯上。

疼。

不只是脖颈,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电钻从颈侧钻入,一路向下,穿透五脏六腑,直抵脚底,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而外、一点点剖开。

窗外的红枫叶色猩红,像是血一样在沉沉夜色里来回撕咬。

房间里闷热而潮湿,朝元疼得再无睡意,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明明没有受任何的伤,她的身体也一向康健,却迎来突如其来的剧痛,痛彻心扉。

朝元想到了秦岭北麓的空觉寺,想到了住在六趣台的长生。

她那天驱车过去,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驱鬼降祟。长生又怎么会给她糯米、符纸那种浅显的东西?

她只是觉着有趣,从诸多法宝里选了它们。

朝元强忍着翻涌的痛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鲜红的绳子,是长生交给她的金刚绳。

共感。

两人的血在残破的衣物上交融,如同一千两百年前,朝元用自己的血,为萧摩奴招魂。

他们的情感早就连接在了一起,金刚绳可以让朝元暂时隔绝那份来自萧摩奴的痛。

而金刚绳的旁边还放着一只桐木人,原材料是用桃木做的,全身涂满红漆,用红漆描绘出人体的经络,脸上已经刻好五官,四肢缠好红线,身上用楷书写着“萧摩奴”三字。

色泽艳烈的红枫依旧在窗外颤抖,滚滚流动在黑夜里,而地毯上的血迹却已经开始发暗。

朝元还是合上了抽屉,没有戴上那条本该护身的金刚绳,也没有拿上那只桐木人。

——萧摩奴呢?

这种痛就像是在金陵那会儿一样,可不似现在这么顶天的痛,痛得让她几乎受不了,好似电钻把她的身子钻开后,就爆发出了一场蔓延的大火,她像是符纸,被慢慢烧焦。

他到底遇见了什么事?伤着了么?

除去长生,谁能伤得了他?

他现在又在哪里?还在金陵么?

朝元脸色苍白,一身汗,抬手按亮了灯。

骤然亮起的白灯尤为刺目,铺满了整间卧室,朝元却没有看见萧摩奴。

她又走去客厅、仓库,还是没有看见他。

他有没有回到她的身边?

秦川不同于金陵,月明星稀,不曾和阴雨纠缠不休。

摇动的红枫旁、院子的角落里,萧摩奴蜷缩在那儿。

那柄彻底没入他脖颈的短刃已被他拔出,以至于那伤口皮肉外翻、血洞张裂,像是一张永不闭合的血盆大口,鲜血从狰狞的裂口中汨汨涌出。

草地被染上湿重的颜色。

萧摩奴原本是想过来见朝元的,想让她看看她的好男友到底把他伤成了什么样——可是,当他隔着窗子,看见她紧皱着眉头的睡颜,他却一点都不忍心了。

他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到她。

现在的他,一定很可怖吧?

血还在流,滚动的、失控的血,从他身子里不断地逃逸出来,可这种痛反而是容易承受的。

一千多年前,他早已在心口,承受过那种更为可怖的折磨,如天洪倾覆一般,自上而下、无可逃避地灌入他的灵魂,将他整个人都碾碎、冲散、沉没。

那一日的疼痛,连绵至今。所以相比之下,此刻这具身体所承受的撕裂与流血,不过是皮囊之苦。

倒也,还好。

月光如洗,他身前的屋子被照得格外皎洁。

只被月光静静照着的屋子,却在此时一盏一盏的亮起灯,那温和的灯光从远处循循善诱地接近,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黑沉沉的院子照亮,连带着把他照亮。

朝元醒了。

看着慢慢亮起的光,萧摩奴几乎是本能地往更暗的角落缩去。

他用尽力气侧过身,将半边脸埋进臂弯,压住颈间狰狞的伤口,试图把自己的狼狈与可怖都遮掩起来。

白衣早已被血浸透,黑裤贴着草地,他整个人躺在血泊里,千百年前那种卑微到尘埃的心境,竟在这一刻都翻涌上来,他即便再怨她、再恨她,也不愿让她看见此时此刻的样子。

那扇门还是被推开了,里屋的灯光毫不吝啬地往外照,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如同千年之前的雨夜里,如朝元一般的人披着漆黑的蓑衣,出现在永巷那头,挥着柴刀跑到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腕躲避豺狼虎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灯昏路狭,朝元终于在纤细的红枫旁看见了他,原本紧绷着的身子在那一瞬间顿时松了下来。

她走进那片遽黯的阴影里,停在萧摩奴的身侧,蹲下身子,伸手去握住他那双满是鲜血的手:“来,跟我起来。”

她的手柔软又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将自己的气力一点点渡给他,硬生生要把他从那片猩红、龉龊的草地里扶起来。

萧摩奴本就是鬼,千百年来不见天日,面色早已苍白地失去人气。此刻鲜血几乎流尽,那苍白就更添了几分透明,像是一层单薄的影子,仿佛下一瞬间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不见,让人再也无法抓住。

“我会弄脏你的住所。”他终究是抬起脸,望着她的眼睛,淡淡说道。

那个明亮的住所。

而此时此刻的朝元,只想遵循内心冒出来的念头,牢牢地抓住他。

“衣服残片还没有复原,你现在不能走。”朝元直言,在红枫晃动的阴影下,坚定地说,“我会救你。”

“我为什么不能走?”红枫的血色映照在萧摩奴的眼尾,给他苍白的脸上多出了一抹色彩。萧摩奴在触及到朝元的手时,生生压下对自己的厌弃,也压住那些喋喋不休的爱与恨,“我走了,你该很高兴吧?”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朝元脱口而出,不知是连她自己都不知的、深藏在心底的心愿,还是随口一说,连她自己都怔住了一瞬。

半晌,朝元再次开口:“是的……辟邪,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我知道你这回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要离开我。”

她似乎是琢磨好了,声音清晰地落下来,没有半分迟疑,一下一下敲在萧摩奴的心上。

萧摩奴听见她的情话,竟然还是会动容。他本该觉察不到心痛为何物,可她短短几句话,仍旧将他的心脏敲得酸涩不堪、痛苦不已,仿佛身子里流得不再是血,而是无声又滚烫的眼泪。

这种痛是有后劲的,即便不明显,它也待在那儿,让胸口空出一块。身子跟着发麻、变沉。

这种痛是朝元带来的,与恨无关。

否则,萧摩奴又怎么会在看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

菩萨。

皈依菩萨。——这个念头,隔了一千两百年,再次奔了出来。

遮住眼,堵住耳,继续皈依着她。

可为什么菩萨的脸上血色尽失,唇色发白?

她也在疼么?

为什么疼?

“我扶你起来。”

这尊虚弱的菩萨说话了,她还是没有松开萧摩奴的手,一如既往地,将他一点点从血泊里拉出来。

——萧摩奴的思绪也一点点清明。

朝元毫不在意他满身的脏,将他扶进屋,又将他安置到床上。

她的身影清瘦,像是秋天里的青竹,单薄又拧着一股劲,脊梁骨一节节凹下去,又隐隐地凸起来。

这种隐忍的力量,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让萧摩奴贪恋着、渴望着,指腹从她的背脊轻轻滑过,触及那一节节分明的骨线,才甘愿在最后垂落到床沿。

萧摩奴继而看着她走进厨房,又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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