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水果刀,没有任何犹豫地割开掌心,将涌出鲜血的手贴在他的颈侧。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温热的血,亲密地贴在萧摩奴冰冷的伤口上。
他与她的血再次交融。
深深地、毫无保留地交融。
萧摩奴仍旧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看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在睡衣下微微绷起,棱角分明;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收紧的身体线条,纤秀却不脆弱;看着她腕骨抵在他的喉间,那清晰的骨节,一直轻轻地支撑着他。
萧摩奴能够感受到,在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她的血在流动,她的脉搏在跳动。
这样与他不同的一个、鲜活的人啊。
——萧摩奴的血被她止住了。
“朝元。”萧摩奴忍不住喊她。
似乎从心底生出的某种欲望,驱使他一遍一遍轻唤她的名字。
“对,我是朝元。”朝元说道,掌心依旧贴在他的颈侧,腕骨能清晰感受到他缓慢滑动的喉结。
朝元的心微微动了动,随后握住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
语随心动。
“你感受到了吗,我只是朝元,除此之外,不是任何人。”她说道。
她的血、他的血,在洁白的被褥上晕染开,交织成一片暗红的痕迹,他们二人被包裹其中,难得地安静下来,依偎在这片血色里。
至少是萧摩奴在依偎着她。
“朝元。”
萧摩奴在恬淡的神色里,又喊了她一声,随后抬起手,去一点点圈住朝元的腰,将自己贴在她的身侧:“我很疼。”
“血已经止住了,你会好起来的。”朝元回道。
“是檀非伤得我。”萧摩奴却说道。
也是因为依偎的动作,让他瞥见了地毯上的血,那滩由朝元从梦中惊醒、吐出来的血。
“你那好男朋友……”
“一直都能看见我。”
萧摩奴的眼神更婉转了,他还是轻轻抱着朝元,迎着头顶略显刺目的灯光,把视线重新落回到朝元的身上。
“我没有护住他们,过去的时候,檀非已经动手了,他们死去很久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轻,却说得很清楚。说着的同时,那几根指节仍旧贴在朝元的背上,贴着她的脊梁骨,一分也不动。
朝元虽已猜到,以檀润芝的性子,定会不放心地去料理了那三人。她原以为能隐在暗处,让自己以受害人的身份,用这三人的口,去让警方名正言顺地调查檀润芝。
可是……檀非能看见萧摩奴么?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为什么能看见他?
檀非杀了那三个青年,又伤了他么?
真的能将他伤得这么重么?
他不是很厉害的鬼么?
朝元压下心头一团团的疑云,仍旧顺着萧摩奴的话说:“没关系。”
“至少我还能看见你。至于檀非……你没有事就好。”
如果这话放在以前,萧摩奴该有多高兴呢?
可偏偏是现在。
他知道朝元的一切过往,包括她与檀非的。
他也不愿知道,可这像是天生的,她的一切都印在他脑子里,她曾那么真心实意地和檀非在一起过。
如今却说——没关系。至少还能看见他。
她真真想的又是什么呢?
真的不介意那三个青年死么?
“施主,你真是一个大骗子。”萧摩奴握住了朝元的手,给她止住了血,便松开环抱,支起身,指腹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抚上去,在额角略略一停。
两个人的脸,离得极近。
朝元想要触碰他,可还没有碰到,他便消失不见了。
转瞬成空,他走了,被褥上只剩下了朝元的血。
·
皖州还在下着雨,而且雨势越来越沉重,整座城都是潮湿的、死寂的。
檀非已经坐进停在山脚的车中,车厢内很昏暗,而他腿上的血还在一点点往下淌,顺着裤脚滴落在脚边。
方才他便是拖着这样一条近乎失去知觉的腿,去扒开山间的那层废墟,看见那不真切地、被砸成肉泥的两人,确认他们确实已经死透了。
他没有离开,只是在风雨里继续翻找。
不知是雨被风卷着,还是风被雨裹挟着,檀非在塌陷的废墟里俯身,一件件翻出他们随身携带的物件。
他拿走了他们的手机。
如同十五年前的情形一样,他在两具尸体旁无知无觉地翻找着什么,最后拿走了至关重要的物证。
他已经做过很多回这样的事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独立的、清醒的、绝不会后悔的。
然后,他才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往山下走。
此时此刻是雨水不断砸在车顶,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响声。
昏暗的车厢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檀非手中的手机屏幕,来电界面闪烁得是朝元的名字,是朝元给他打来的电话。
他几乎是立刻接通,这么晚了,朝元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是姑姑出事了么?还是她一个人在秦川的住处出了状况,家里停电了,还是做了噩梦?
他这么想着。
可电话里传来的是萧摩奴的声音。他说——是檀非伤得我。
他说——檀非杀了那三个青年。
他说——檀非一直能看得见我。
檀非坐在阴影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解释的欲望,也没有半点否认的行为。
天上像是在下刀子,毫不停歇。
他任由着萧摩奴这么说。
紧跟着,便是朝元的声音。
朝元说:没有关系。
她说:至少还能看见萧摩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