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看着眼前的魔鬼,他终于一点也不装了。
“你从来没有后悔过,是么?”她听见自己再次问道。
“从来,没有,后悔过。”檀非似乎真是觉得匪夷所思,但还是很轻地开口,轻重有序地说,“杀了你的父母,我得到了檀润芝的重视。我再替他处理掉那些人,我开始变得有用。我为什么要后悔呢?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而且,再仔细想想,你一直都很安全,不是么?只要我去做那些事,你就能得到安全,这很好。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的爱人,我就必须要后悔么?朝元,你不仅问错了,也想错了,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为什么要后悔?”
“所以你杀我父母,是你自己主动去的?”朝元听见自己问。
“对。”檀非这副样子,看上去还是耐心解释着,“没有谁逼我,也没有谁命令我,都是我自己选的路,如果从头来过,我还是会这么选,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说明白了么,朝元?”
——嘟、嘟、嘟、嘟。
朝元只觉得自己挂断了电话,身子穿过了那面玻璃,两手紧紧地去掐住了檀非的脖子。
恶人就是恶人,他们从来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生出一瞬间的迟疑,更不会意识到,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朝元一边拧着他的脖子,一边说:“我不会恨你。你的爱就像是一双揩油的手,我连恨都不会给你。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我所有的情绪都只属于我的父母和那十六个人,哪怕将来有一天,我见到檀亦惟,我也不会想起你。”
可是,檀非却在笑,他看着这样的朝元,竟然在得意地笑。
朝元的手僵住了,脸色也变得青白的,转瞬间,她仿佛掉进了漆黑一片的现实里,两手确实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借着摇晃的月光,朝元很快便清醒过来,凝下了神。
她在掐着萧摩奴。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朝元便立马松开了手,坐在他的身边:“对不起。”她张了张唇,发出沙哑的声音,还有些呆木木的。
随后,她又问:“疼吗?”这才稍微清明些。
萧摩奴的脖颈上已经浮出一道深红的红痕,只是他察觉不到痛。
即便是真的感知到了,又能如何呢?
萧摩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抬手握住朝元的手腕,给她揉捏紧绷着的掌侧:“很酸吧?放轻松些。”
她的掌心还贴着创口贴,是前两天为了救他而割伤的。萧摩奴抚摸上去时,动作便不自觉地变得更柔了。
还好没有因为掐他而弄裂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萧摩奴抚摸着这张创口贴。
朝元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似乎是失去了一片表情,像是情绪都被一瞬间抽空了,看着他替自己按压手掌,一点点去揉开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筋络。
“好些了吗?”他又问道。
朝元这才点了一下头。
萧摩奴也坐起身,抬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顺势靠过来,枕在自己的腿上。就是这样,萧摩奴便替她按揉着头部的穴位,不急不缓。
过了一会儿,他说:“施主,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带你回到你父母遇害的那一天。让你亲眼看见凶手是谁,这样,你就不会猜疑不定了。”
“不用。”朝元从那种失了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轻轻侧了侧身子,背对着他一点,“我会找到凶手是谁。”
其次,她也不愿意让父母的死亡再发生一遍。
如果回到过去,让自己看见一切重新发生,却无能为力去救,只能看着他们再次走向既定的结局,那这所谓看见真相的意义又在哪里?
是让他们的肉身再死一次,还是让她再亲身经历一遍看着至亲惨死、失去他们的痛?
都有。
朝元不愿再见。
只是……朝元还在回味方才的梦。
檀非是真的希望她恨他么?
死亡对于檀非来说,真是太简单了——无论是怎么死,刀也好,火也好,甚至是更漫长的、折磨人的过程,对他来说,似乎都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偿还。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尝一遍她所承受的痛?
萧摩奴轻轻扳过了朝元的脸:“姑姑也未必想你一直活在那场阴雨里。”
朝元微不可闻地叹了一息,半是阴阳怪气地说:“那今晚还真是谢谢你造的梦了。”她却没有松开萧摩奴,反而往他的怀里靠了靠,像是水中捞月一样,伸手捞住他的腰,抱在自己的怀里。
“睡吧,这回是个好梦。”萧摩奴搂着她,脸上微微流淌出笑,乌发红唇,唯有那抹笑稍显得惨白。
朝元梦见得是姑姑——姑姑身子康健的时候。
确实是一个酣然的美梦。
可除去朝元,今晚被造梦的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隔壁房间的宋秋稔。
宋秋稔在梦里惊醒,他梦见了什么?
乌黑的屋子里,他躺在床上,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腿,那上面还有不少被领班欺打的淤青,一片片层层叠叠的,想起时,仍旧刺上他的心头。随着这些残留的痛,他想起产业园里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他明明清清白白做人,从未做过那些事,却拿来被曾经亲近着的同事、室友远离他、孤立他,把一顶顶莫须有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就像是在宋晓风的身边,宋晓风的嘴就是最锋利的炮弹,一句接一句,让他百口莫辩,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回胸口,长长久久地梗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在梦里,他看见了姐姐。
姐姐站在同事和室友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