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朝元就像是一块玻璃,透明得毫无遮拦,性子虽敏感,但只要有光照上去——世上不论何时都是有光的,阴天有天光,夜晚有月光星光灯光——照见了,玻璃内外都是澄澈明朗的。朝元就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十二岁之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母健在,朝元已不觉得身在梦里了。
大约六七岁,赵满仓总是要去值夜班,朝仪的服装店也愈来愈忙。每天下学,几乎都是邻居阿姨带着朝元和同学一起回家。一辆电动车,要么是俩人挤坐在后头,要么是一个蹲在前面,一个坐在后面。那时候金陵市区的电动车管制得还没有那么严。
总是这么麻烦人家。有一回,阿姨的车骑到半路,后胎瘪了。三个人推着车去修车铺。同学和阿姨走在一处——同学总是蹲在前面的那一个——她一面走,一面舒展酸胀的腿脚,目光向朝元飘来,丢过来一句玩笑话:肯定是朝元的个子高,骨头重,一来一回撑坏了后轮胎。
都是六七岁的小孩,这个同学也一向是落落大方的性格,朝元知道她并没有恶意,可她把同学舒展筋骨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同时,也将那只瘪了的、一路咕吱咕吱闷响的轮胎看在眼里。
咕吱、咕吱——
软塌塌的,又涩又黏,黏在心头,用什么办法都挥之不去。
朝元回到家,也不乖乖待在家里写作业了,坐上地铁便直奔朝仪的服装店。到了那里,看着朝仪惊讶的目光,本想硬气地对她说:说话要作数,明明说好来接人的,不能天天把这事丢给别人。可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先奔了出来。
朝仪和店里的顾客都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朝仪更是安抚着向她保证,往后一定是妈妈或者爸爸亲自去接。
二十七岁的朝元似乎也在梦里笑了出来——尽管七岁的朝元并没有笑,她还是忍不住哭着,校服鼓鼓囊囊的,坐在那儿,像是被那张白色沙发抱在了怀里。
自此以后,她每回放学,都能在校门外看见朝仪或赵满仓。
看不见的时候,朝元便会去校旁的图书室看书,她才不会独自走回家呢,她就要他们来接,万一和他们走岔了怎么办呀?她身上又没有电话。
所以她在图书室里看书,看着看着,他们总会过来的。
有时候在黄昏里过来。
有时候在雨天里过来。
她坐在他们的后座上,看星星、看月亮、看晚风、看春夏秋冬。风从他们身上流过,再环住她。
升入初中后,朝元也过了一段安静有序的日子,在家与学校之间来回往复,每周固定去江苏路的补习班,毕竟身在金陵,很少有小孩能逃过去江苏路补课的命运,那里聚集着大有名气的、小有名气的,大大小小的各种辅导班。
下课之后,朝元也不会急着回去,反倒是顺着颐和路一个人走。那一带的梧桐很高大,风穿过枝叶吹在身上,像是一整个季节都跟着活过来了。
再拐进宁海路和牯岭路散步,这两条路相对窄些,树荫也更密,等走到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便从叶子底下漏出来,像是冬夜里的暖炉,夜很黑,而它是暖的。
咕吱、咕吱——
朝元原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这样平淡地过,可这黏人的声音又响了!
父母遇害,赵满唐在大火把一切都吞灭后,来到她的身边。
赵满唐替她家还清了催债的欠款,又因为要照顾她,不得不错过了事业的上升期。即便赵满唐总是说——你父亲十四岁就外出打工,最辛苦的时候一个星期打七份工,撑起家里开支和供她读书——可朝元始终觉得,赵满唐并没有任何义务替他们家承担这些,毕竟她可是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脱颖而出,考上了金陵大学啊!
那样的年代,家里没有钱,她身体又不好,因为做手术还落下了不少功课,可是哥哥供着她,父母养着她,她才好不容易地考上了金陵大学。
赵满唐的人生也只有一次,她也是被全家人托举出来的,她们之间固然有血缘关系,可就能凭着这点血缘让她为了她放弃掉辛勤付出过的人生么?就能给她天然附带上责任么?
朝元认为,不可以的。她也不舍得。
赵满唐原本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不可以的。
再加之,高考成绩下来填报志愿,赵满唐替她改了志愿。朝元明白她的苦心,正如萧摩奴所说:姑姑未必想你一直活在那场阴雨里。
所以,朝元去了秦川读书后,逢年过节都不打算回去。其一是因为往返车票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她还只是个学生;其二是因为她不愿意赵满唐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朝元认为,她也可以像父亲那样,即便不能过早地撑起一个家,也能先把自己好好撑住。
她从来没有怪过赵满唐,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愧疚,从而不敢见到她。
她承认,她是一个怯懦的、善于逃避的人。
可在秦川度过的第一个春节,赵满唐还是来了,就在学校的北门外等着她。
赵满唐也是一个浪漫的人,秦川的冬天很冷,她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从咸阳过来,她不知疲惫,耐心又恒心地在学校外等了很久,居然就只是想要给她一个眼前一亮的惊喜。
确实是惊喜的。
她知道她在校外兼职,也知道她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敏感心思,可从来没有怪过她一句。
那天春节,赵满唐带来了新衣服和压岁钱,在北门外看见她的那一刻,就朝她挥手跑过来,大声说:新年快乐,朝元!
这样的场景,让十八岁的朝元想到了高中的时候,她高二那年没有争到竞赛名额,正垂头丧气着,也是赵满唐在拉着她手舞足蹈,用十分热烈的表情和声音说:太好了!
你的颈椎总算保住了!成天看那些题目,眼睛伤了,颈椎也伤了!这下好了,我必须要带你去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你保住了健康的身体!
毕竟——来年还能再战嘛。
朝元的眼泪还是一如既往地奔了出来。
对她来说,赵满唐就像是稻田旁边的土地,永远不会疲惫,永远有生命力。
“就在这新的一年,让姑姑祝你永远潇潇洒洒吧——”那时候的赵满唐说。
梦里,二十七岁的朝元回忆过往,忍不住想:她大概才是家里的不孝子吧。
咕吱、咕吱——
毫无预期,朝元的心中又响起这种软塌塌的声音,空空洞洞的,像是鼻涕虫拖过的口水,又像是指甲划在黑板上的那一道。
春节的烟花和炮仗是火,点燃了朝元的瞳孔,炸在了空中,把浓深的天照成满世界的红,又拽着朝元一路退回2011年,退回到那一天。
手机。
烟花粉身碎骨后,天就彻底黑了下来,乌沉沉又亮盈盈的,像是谁人的眼睛,照着朝元的脸。
那场火把家里烧了个精光,警方并没有找到朝仪和赵满仓的手机。
·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新年快乐,朝元。
祝你潇洒吧,朝元。萧摩奴还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看来她和姑姑的关系,当真是极好的。
旁边,赵满唐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孩子,你真觉得我刚才买的那几身衣服好看吗?”她真是一脸好奇地问道。
她今晚从医院出来,带着萧摩奴回到家,逛了逛附近的街市,买了几件夏装。
说是买,倒是萧摩奴付的钱。赵满唐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同时又抱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点心意,也给萧摩奴选了一身衣服。
萧摩奴的性子很好,坦然接受,并没有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