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满唐看来,萧摩奴很衬那些明亮的颜色——绿、青、红、紫……他也像是个人偶,随便人怎么打扮。这会儿他就穿了件绛紫的衬衫,配一条黑色阔腿西裤。
赵满唐满意得很。
赵满唐的住处离雨花台烈士陵园很近,平日也不要门票。她白天晚上若是有空,总会走几步过来散散步——朝元还在金陵读书时,这也是她们两人酷爱的休闲活动。
此时天已经黑了,陵园里种满了梧桐树,数十米高的纪念碑前有百余条台阶,他们就坐在其中一条阶梯上。
萧摩奴生着一张过于苍白的脸,衬着紫衣黑裤,愈发显得不近烟火,就像是一盒搁了太久的胭脂,颜色已经红得发淡,黏哒哒地腻在白瓷粉盒里,潮湿成一片残红,那就是残留在他嘴唇上的红,红得分明。
“好看的。”萧摩奴张了张红唇,回道。
赵满唐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可还是抵不住心里对他的偏爱。
这种偏爱,其实与越来越久的相处有关,细想下去,和朝元已经占不了多少关系了。
赵满唐想到些什么,笑了笑:“朝元以前经常说,那些衣服就是为了我才存在的,我不去看它们,它们就黯然失色了。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小孩。”
听着这句话,萧摩奴便想到朝元也曾对他说过:这世间万物本来就是围着她转的,她如果不在,天地就成了一具失去她的空壳。
很有意思么?
何其骄矜,傲得很。萧摩奴忍不住想。
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不过,至于这天地有没有因为她成空壳,他无从得知。倒是他自己,早就成了一具空壳。萧摩奴又在心底冒出了这一念头。
赵满唐接着说:“今天难得从医院出来,我还是很快乐的,走了这么久也不觉得累。”
赵满唐和萧摩奴的身后,是一簇长明火炬,仿佛永远不会熄灭,深夜里也依旧向上燃烧着。他们的身前,则是倒影池,倒影池两侧各有一尊高大的青年塑像,右手边的是妇女像,她单手搭在胸前,微低着头,眉毛轻轻蹙着,眼睛紧闭,嘴角也沉沉地垂下来,显然是在哀悼着什么。
不论是幽幽的黑夜,还是烈烈的白日,都在那里哀悼着。
耳边,依旧响起赵满唐的声音,和煦的声音:“如果没有朝元和宋晓风的那些事,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和小孩接触这么久。宋晓风呢,以为我是不喜欢小孩,其实不是。”她一手支着头,回忆着说,“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看见小孩,心口就痛得厉害,就好像上辈子和小孩分开过,眼睁睁看着小孩死过一回,这辈子就不想再让小孩来到我的身边了。嗳,孩子——你说奇不奇怪?也不是不喜欢小孩、不是不想小孩来到世上受苦,就是单纯地看见小孩,我心里就难受得紧。”
“不奇怪,这世间很大,时间也很阔,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它的缘由。”萧摩奴补了一句,“也许小孩也是盼望你过得好一些。”
他这样说,自然是因为他生来下就没有父母。从他年纪很小的时候,他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孤儿,这么多年来,也不过是以自己的心去盼望自己的父母罢了。
“你呢?你和你父母的关系好吗?”赵满唐偏是问道。
萧摩奴笑了笑:“不怎么好,我没有见过他们,来不及感受他们的好,也来不及对他们好。”
赵满唐很快就明白了,同时也想起来,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提到过,他从小无父无母。
“对不起啊。”赵满唐带着歉疚说道。
萧摩奴宽慰道:“没事,这成不了我心头的刺,伯母不用道歉,我也受不起。”
赵满唐沉默了会儿,还是开口问道:“孩子,如果你将来能见到他们,不论他们是什么样子,你是会怨恨他们,还是选择善待片刻,再和他们从此别过?”
萧摩奴想了片刻,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么?
知道自己是孤儿时,看着别人家庭和睦时,他伤心过么?
答案不尽然。
萧摩奴说:“我希望和他们永不见面。除此之外,我就是盼望着他们丢下我后,能活得好一些。人都是这样的,伯母,自己吃过亏,就希望那些亏吃得能有点道理,我也是如此。”
其余的,就让他像是一片被扔在河里的叶子,随它流便是了。
赵满唐听着他的话,心口再次窒闷起来。——细细想来,又不单单是因为他的话,似乎单纯是因为他这个人。
只要看见他这张脸,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给剜空了,就像是她抚养朝元一样,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只要她皱皱眉头,她的心就跟着痛。
或许是人之将死,对于后辈的怜爱罢了。
否则,她这段时间怎么又总是能想到宋秋稔呢?
思及此,赵满唐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搭在左手腕上。
如果说萧摩奴的脸色是胭脂腻在了白瓷粉盒里,那她现在的脸色呢?
赵满唐脚边放着两只墨绿色的纸袋子,里面是新买的夏装,说是夏装,也都是长袖长裤。
她近来在自己的臂膀上、背上看见了层层叠叠的斑点,像是霉烂一样,起初是浅色的,后来越来越深,如今已经是深褐色了。
再这样下去,她从外到内,恐怕就全都烂掉了吧?
所以再看她的脸色,就好像是一张呆木木的纸人,毫无生气的白。
嗳——
看来人生在世,只有死最不可违。
赵满唐在心里叹了一息,还是对着萧摩奴维持笑容:“不见面也是挺好的,无挂无碍,不用再添什么缘分。我和你再讲一件事吧,这事我都没有和朝元讲过,我年轻时候做过一场梦,面前摆着一尊塑着金身的佛祖,我也忘了自己怎么想的,看见佛祖就跪在那里和他念叨,念叨着让我再看我儿一眼、再看我儿一眼。现在我看到了,朝元就是我的儿。”
萧摩奴微笑着听。
赵满唐接着说:“你也是我的儿。”
萧摩奴的笑才微微停了停。
紧跟着,赵满唐靠近了一点他,抬起手来抚摸他颈前的浅色痕迹,“不疼了吧?应该是快要好了,快要看不见疤了。”
萧摩奴的第一反应是回避,可他还是忍住了一瞬间的瑟缩,任由赵满唐的触碰。
她的手像枯叶,好似在晚风里枯索着,不柔软,也有点凉,只不过如今的凉里头还剩下一点温度。
人的温度,方方面面的温度。
萧摩奴看着萦绕在赵满唐周围的红线,说道:“不疼了,别担心,原本就是小毛病。”
赵满唐点点头,与他再并肩看着天上的明月,周遭的梧桐树飒飒作响。
今夕何夕,恍如隔世。
“那你有没有去过鸡鸣寺?现在人多了,我就没去过了,以前去过两三回,殿里有一尊倒坐的观音,我倒是很喜欢旁边的楹联。”赵满唐想起来,说道。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萧摩奴与她一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