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章
严东亭话音刚落,赵寿德忽然转过身,朝赵家祖坟的方向跪了下去。
众人都没料到赵寿德的反应。他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出声,但脸上全是泪。他身旁的那几位赵家长辈,六七十多岁了,其中一个老人伸出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寿德。”另有人劝慰:“你爹当年也是没法子。”“这些年,你也苦。”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偏厅里只剩下赵寿德压抑的痛哭声。
又过了几息,孙凤山有些难堪地看着严东亭,还未来得及反应,坐在上首的严修礼咳一声。
听到这声咳嗽,赵寿德的肩膀停住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站了起来。他低着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族长,”严东亭这才开口,“方才那些话,你可还认?”
赵家众人小声商量几句,赵寿德终是不甘地点点头。
“孙族长,赵家方才说的那些,你可有异议?”
孙凤山想了想:“赵家挪界碑是真,但我家新坟也没压着他的脉气。张先生都看过了。”
严东亭见两家都已表态,严东亭与严修礼颔首确认,这才转向严振德:“十三叔,念吧。”
严振德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展开手里的裁断文书,中期十足道:“赵家现存界碑系光绪二十三年所立,比老榆树桩位置偏东两丈三尺。以赵氏族谱‘东至百年老榆树下’为据,此碑无效,限十日内退回老榆树桩处,重立新碑。孙家新坟位于老榆树桩东侧一丈二尺处,依孙家地契所载,地属孙家无误。且经张学嘉先生勘验,孙家新坟未越脉气所经之地,‘压脉’之说无据。孙家新坟不必迁移。
然孙家新坟距赵家祖坟过近,虽未压脉,亦有惊扰先灵之嫌。两家应于新坟西侧栽种松柏一排,与赵家祖坟隔开,孙家于赵家祠堂添长明灯一盏,备香烛供奉,以全礼数。
以新栽柏树为界,日后赵家不得东扩,孙家不得西扩。松柏长青,两家共守。如有再犯,严家必究。赵家光绪年间挪碑一事,因孙家当时未加阻拦,两姓又有姻亲之谊,既往不咎。此事了后,两姓不得再以此为由翻旧账。”
严振德宣读完裁断之后,偏厅里无人说话。
严东亭看着他们:“两位若觉得裁断不公,可以说。”
孙凤山的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发作。他低头反复权衡,孙家新坟不用迁,长明灯的钱虽然白出,但比起迁坟的破费和人情的折损,轻多了。若是今日一并了结,永无后患,不用闹到县府,更不用被胥吏盘剥。他咬了咬后槽牙,点了头:“行。松柏种,灯也添。”
赵寿德心里想着退回界碑,面子上难堪。但孙家赔了礼、添了灯,回去也算对族人有个交代。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我按手印。”
孙凤山也走上来,按了手印,退回座位。
严振德将裁断文书分别递与二人。二人各自揣进了怀里。严振德将剩余的收好,退到严修礼身后。严修礼站起身,看了一眼众人:“既然两家都认,那就这么定了。改日去龟山把树种上,往后各守各的界。”
此事了结。
当晚。严修礼在自己书房,心里快意,这是他近年来少有的参与实务的时刻,处理结果令人满意。他兴致高昂,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做了首诗:
《龟山判坟界事毕口占》
龟山旧垄各西东,一脉泉流两姓同。
莫问当年六尺巷,新栽松柏护春风。
写完老爷子又看了一遍,满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严东亭与严修礼一起前往严修文处,说完正事,严修礼把那首诗拿出来给众人看:“三哥、栋臣,你们看看,老夫昨夜偶得一诗。也算是为这桩事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