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将庙宇覆成一片白色。
翁孝年走出时,回头看了眼这功德庙,忽然就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好,我照做。”他咬着牙道,“我放弃掉这一身修为,潜心修炼正道之法,希望到时候你也遵守你的诺言。”
说罢,翁孝年双膝跪在大雪中。大雪陷进去,发出咯咯的声音。
翁孝年朝庙宇内的神像虔诚参拜,拜了三次,才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走了!”
自那之后,他真的散掉一身黑雾,重新修炼正道法术。
他舔着脸,被所谓的修道之人揍了不下百回,终于偷师成功,趁他们修炼的时候将法术学了个四六。
回家之后不吃不睡,整日练习。
一眨眼过了几年,人间却迎来了一次罕见的天灾。
天上的雨水像不要钱一样砸下来,河水冲塌了百姓建立的庙宇。
翁孝年亲眼看着一人跪在庙宇中虔诚祭拜,却被冲天的河水卷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翁孝年拧紧眉,纵身就跃到了滚滚的污水之中,将那溺水的青年捞起,给他带到岸上,斥责道:“你傻么!这么大的雨水,不在疏散的地方好好待着,又跑到庙里来做什么?!”
那青年刚刚经历了生死,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只低低地抽泣,有些失神。
翁孝年脸上往下流着泥水,一道青黄的痕迹贴在脸侧,显得他很是狼狈。
那青年更狼狈,全身的衣物都贴在身上,甚至大腿还被刮伤了,正在流着鲜血。
翁孝年直接蹲下,撩起青年打湿的裤脚,抬手,掌心处亮着疗愈的光,按在青年的伤口处。
青年看到他的手直接按下去,闭着眼“啊”了一嗓子,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而是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内,伤口竟然慢慢地愈合了。
青年不可思议地盯着翁孝年,“好……好了?”
翁孝年笑道:“对啊,不然你以为我要杀了你么?”
青年嘿嘿笑了两声,摸着后脑勺说:“这不是……害怕再死一次嘛。”
翁孝年看他,“要是真想让你死,刚刚就不会救你了。”
“是是。”青年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如今才反应过来,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中间还不信邪地用沾满泥的双手搓了几把,发现一点也不疼,已经完全愈合了。
青年好奇地两眼放光,他问道:“你是神仙还是修士?竟然会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之前从未见过啊!”
翁孝年唇角勾着笑,未说其他,只是将青年全程护送到安全转移处,便挥挥手离开了。
这件事过后,百姓重新在被冲垮的地方耕种、建立屋舍,仿佛已经忘却了那时的痛苦,重新生活。
当然翁孝年做的这些事,他们也全都记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翁孝年依旧保持日日去参拜萧尽慈的神像,他还会经常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一坐就是好久,和萧尽慈隔着天上人间闲聊。
有路过的大伯和阿姨见到他这副如痴如醉的模样,皆笑他疯魔。
可只有翁孝年自己知道,那次和萧尽慈诀别之后,他自己履行了承诺,可萧尽慈好似和他赌气,再也没来过他的梦里。
两人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翁孝年自认为和萧尽慈是朋友,可换个角度看,在萧尽慈的视角,自己出于好心偶然间救的普通人,竟发了疯似的想要求仙问道,甚至还恬不知耻地觉得可以帮自己,甚至还要和自己谈条件。
一个已经飞升成神的仙,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曾经还修炼过邪术,这样的差别,简直如云泥一般,怎么可能会有重逢的那一天呢。
但事实证明,翁孝年还真是想错了。
在他年近花甲那年,他终于在一阵五雷轰顶的痛苦中,功德圆满飞升到了天上。在经过飞云梯到达天界门口的那一刻,却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萧……”翁孝年四处寻找记忆中那抹熟悉的身影,拉住身边经过的仙娥,问道,“萧尽慈在哪里?”
“萧尽慈?”仙娥拧眉,扯掉他的手,厉色道,“我不认识什么萧尽慈,有事请左拐到仙界办事处,那里可以问到你想知道的一切。”
望着仙娥匆匆离开的背影,翁孝年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嫌恶。
不知是哪家的神仙,这么厉害。
人家不都说位列仙班之后,身上的破烂也会跟着变得流光溢彩,可翁孝年却依旧一盆如洗、衣衫褴褛的模样。
眼下没有镜子,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外表是何模样。
想来应该已经恢复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毕竟神仙都是长生不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