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连翘接回家后的前两个小时里,少年安安静静地接受了医生的治疗。他表现得异常平静乖巧,甚至在处理伤口时也没有喊疼掉眼泪。
陈姨看到他膝盖上那么大的伤口,心疼地一直在旁边和他说话,连翘时不时会应一声,但大多时候还是缄默不言,焉焉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傅从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让医生仔细给连翘看看,对方扒开少年眼皮查看了下,给出的回应就是病人长时间处在幽闭环境导致受惊,所以会出现瞳孔失焦,乏力无神的现象。
“膝盖上的伤不严重,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就行了,但是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让病人一个人待在卧室里,多陪他说说话,纾解一下心结。”诊疗过后,傅从夷将人送到门口时,对方又特地多嘱咐了几句。
“嗯。”男人轻轻皱起眉梢,沉沉应了一声,
医生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愁容,轻笑道,“我看你家这小孩平时胆子到挺大,现在被吓了一回,生起病又可怜兮兮的。”
“他胆子一直都很小。”傅从夷瞥了他一眼。似是对他这么说连翘有些不满。
医生闻言露出惊奇的眼神,“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不等傅从夷回答,他又夸张地说道,“哇哇哇,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冷漠无情的傅从夷吗?”
傅从夷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又顺便将医药箱塞到他怀里,二话不说就开始赶客,“你可以走了。”
“哎,那么急干什么,我说到你心底去了是不是?”医生还想一探究竟呢,傅从夷就用力将他推出门,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医生眼睁睁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合上。
“……”
看来还是没变,依旧那么冷漠无情。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向他们这种角色,总是用完就被甩。
*
卧室里,连翘好不容易在陈姨的安抚下睡着,傅从夷送完人上来的时候,看到正少年蜷缩在被窝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
陈姨俯身为他提被褥,转身看到傅从夷,正准备开口,男人却朝她轻轻摇了下头。
他轻手轻脚走向连翘,然后在床边坐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昏睡的少年。
见此,陈姨识趣地离开,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
月色皎洁,隔着薄薄的纱帘投进一层朦胧的光,连翘在睡觉的时候总是很不安分,踢被子,乱动这些只是次要的,有几天晚上傅从夷甚至看到他梦游,在二楼走廊里像个幽灵一样乱晃。
他仔细用被褥掩上少年的身体,想得入神时又发觉今天的连翘格外乖巧,少年雪白的小脸埋在他最爱的小熊玩偶里,始终保持这一个姿势。
担心他总是枕着一遍胳膊会不舒服,傅从夷轻轻将他怀里的小熊拿走,想帮他翻个身,睡得更舒服一点。
但没想到正是这个好心的举动,原本昏睡的少年却突然毫无征兆地醒了,连翘猛地睁开眼,失焦的瞳孔无神盯着头顶的吊灯,冷汗自额角簌簌落下。
傅从夷还没得及反应过来,可紧接着又看到他闭上眼睛,死死咬着自己的唇瓣,一个劲儿地躲在被窝发抖。
“翘翘?”
他这样实在吓人,傅从夷皱着眉去看他的脸,但连翘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突然哭了出来,“别吃我……我时乖小孩,鬼不能吃乖小孩……”
饶是傅从夷再聪明,也无法皆是连翘如今的症状,他看到少年自残般咬着手指,面色一沉,立即逮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咬。
连翘咬不到又心痒难耐,哭得一声比一声狠,甚至直接惊动了外面的人。
陈姨进来时便是这样一幕,傅从夷将连翘半抱在怀里,少年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不知道想抓什么,身后,面色铁青男人手忙脚乱地捉住他作乱的手,笨拙地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云淡风轻。
“少爷……”陈姨奇怪地看着他们,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傅从夷彼时正将连翘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来不及去回答陈姨,下一秒自己的手指又被少年狠狠咬了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女人说,“去把陈随再喊过来。”
陈随是傅家的家庭医生,也是刚才调侃傅从夷的青年。
傅从夷以为连翘又出生病了,所以情急之下只能想得到找医生。但陈姨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连翘这样跟生病没关系,就没有急着去叫人,而是温声引导傅从夷,“我看翘翘这样像是魇着了,少爷你要不要试试拍拍他的背?”
“魇着了?”傅从夷愣了一下。
“是啊。”陈姨和他解释,“乡下很多小孩都怕鬼的,我家那个也是,但是只要拍拍他的背,再哼几句曲子,一会儿就没事了。”
她说这是因为小孩精力足所以容易被鬼盯上,这个时候就需要外界的干扰,替小孩将上身的鬼赶走。
傅从夷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鬼魂之说,所以当听到陈姨提出的意见时,他还犹豫了一下。
“真的能行?”
那语气像是生怕她给自己出歪点子。
陈姨无奈地看着他,“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试?
傅从夷举起手,像是怕自己力气太大会拍疼连翘一样,轻轻地拍了几下。
陈姨摇头,“拍得再重一点,鬼就会被吓跑了。”
于是男人又加重力气拍了几下,手臂生疏地挥动,幻视某种肢体僵硬的仿生机器人。
他看向陈姨,“这样?”
陈姨点头,循循善诱,“再哼几声摇篮曲。”
傅从夷面色一僵,不自在地说,“摇篮曲怎么哼?”
陈姨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偷偷笑了一下,趁没被发现又说,“不会也没关系,哼几声您会的歌就行了。”
听过的歌?
傅从夷在脑海里搜刮自己二十多年来听过的歌,然后发现大多都是一些听着沉闷庄严的交响乐和小提琴曲,如果他把这个当成摇篮曲哼给连翘听,估计可能会反其道而行。
他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姿势将连翘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在少年背上,生疏地哼了几个调子。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鲁冰花……”
男人低沉的声音和轻快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竟然不显突兀,傅从夷仔细观察连翘的反应,少年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下来,就连那双乱抓乱挥的手,没过几秒也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