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哲是用好几条领带拴在吊灯上把自己勒死的,舌头伸得很长,青白的脸,脚下是一串失禁的痕迹。
梁加琛一眼扫过现场,几乎能判断出他死亡时的情况。
瘾犯了,找不到药。
他和梁加琛、阿妈的合照放在了离他上吊之处不远的地方,房间里其他都被他砸得乱七八糟,唯有那相框完好无损,仔细看还有手指摩擦过留下的指痕。
或许他清醒过那么一小会儿,正是这小会儿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接班人沦为了梁家的弃子,这条命毫无尊严可言。
或许他在抚摸着阿妈和细佬相片那刻,也怀念过年少不用争权夺利的时光,对比之下,便会更难接受如今的自己。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这不是场谋划已久的自杀。
四周太过安静,甚至没人掉泪。
林漫心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梁玄易闭眸诵着佛经,指尖拨串,梁万礼背过身按着太阳穴,似乎不愿面对自己大哥凄惨的遗体。
梁显斐站得最远,神色漠然,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也投来一注浅淡的目光,似乎在问,她为什么要来看一个死人。
梁加琛默默拾起相框,替梁言哲盖上一方白布。他不至于在人前为这个没尽到兄长责任的哥哥掉泪,但林漫心知道,他不是无情之人,眼睁睁看着亲哥哥染上毒瘾却无能为力,心里一定也是难受的。
她和梁言哲没有太多的交集,此时也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如果梁言哲的死同样是场局,那么受益人就只有梁万礼,梁振死了,梁言哲死了,梁显斐在警局当差,他可以如愿掌管地产和港口,成为梁家有史以来除了梁玄易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梁万礼身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细微的线索,谁知男人察觉到她的眼神,挑衅回望,轻声道:“弟妹其实不必跑这一趟,留在家里睡睡美容觉不好吗?”
林漫心偏过头,没有答话。
梁玄易诵经一首,终于睁眼,“阿琛,你大哥的丧事就由你来处理吧。”
“阿礼,找个时间把这事告诉梁岳仁,一命还一命,我们和他们家,两清了。”
两条鲜活的人命在他口中成了一次冷冰冰的交易。
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梁加琛忽然叫住了他,“玄爷。”
他不再叫他“阿爸”。梁玄易有些意外。
“把大哥葬在阿妈旁边吧。”
“嗯,黄泉路下做个伴,也好。”
梁言哲毕竟是吸.毒自杀的,葬礼只是简单办了,但豪门的葬礼就算再简单也超过了林漫心的认知。
上百人出席,全员黑色西装,手持白菊花。这些人基本是梁家直系旁系的亲属,也有一些是梁言哲公司的下属。
所有人中只有一名女子最特殊,她不像是纯粹的东亚人长相,眉眼混了欧洲血统,一头短发又帅又美,大家都献白菊,而她却抱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梁加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林漫心陪着他,等到人群散了,他才把相框摆出来。
林漫心看清了他阿妈的长相,那是张美得很锐利的脸,穿着简单的吊带长裤,两条胳膊肌肉线条流畅,搂着两个儿子,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容貌都很出众。
梁加琛长得跟他阿妈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眼睛和鼻子,一样的艳丽,一样的挺拔,没有半点柔和的线条进行中和,天生的上位者。
相比之下,梁言哲的五官却是要斯文许多。
“你就好了,两腿一伸,万事不管,”梁加琛拂了拂墓碑上的尘土,“做那么多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阿妈交代,细佬衷心祝愿你被老太太批评教育一顿,来世做个大善人。”
说完,他又往旁边的墓碑看了眼,“老太太听到没,别对他心慈手软,他这个蠢货被别人害得成了瘾君子,自杀啊。妥妥的孬种,简直不配做你古凰玉的儿子。”
原来他阿妈叫古凰玉。
林漫心和墓碑上那张笑靥如花的黑白照对视着,再利的眼睛笑起来也是会说话的。
“阿妈好。”她乖乖蹲在墓碑前,叫了一声。
梁加琛的神情微微诧异,听见身边的女人“告御状”:“Ethan对我不是特别好,你要是能托梦,也帮我教训教训他。”
“我对你还不好?钱给你,人给你,还要怎样?”
“反正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咯……希望大哥来世痛改前非,希望阿妈在上,多保佑Ethan。”
“我有什么好保佑的,你不如自求多福啊Karin。”
“那就保佑我们两个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不求——”
林漫心还没说完就听见梁加琛接过她的话头:“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
梁加琛:“讲笑而已,我死都不会让你死的。”
“那也不行,你快吐掉这句话。”
“我阿妈生前讲过,人要有责任心,对事业的责任,对爱人的责任,对父母子女的责任,但凡失去半点责任心,都不配做人,”他忽而转过来,正视她的双眼,“我说过会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就不会骗你。”
林漫心这一次依然没有闪躲,“我也一样。”
不出林漫心所料,梁言哲一死,港口的生意暂时交由梁万礼打理,但他毕竟涉猎太少,很多事情还需要梁玄易帮忙,梁岳仁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梁雍时不时会去看他。
梁万礼对梁雍还算放心,好歹是自己人,可惜梁万礼不屑于分权,就在他琢磨着将来要怎么一步步把梁雍和梁岳仁踢出港口时,梁雍自己选择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