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洲天文台發出最新熱帶氣旋警告。三號強風信號現正懸掛。預料本港平均風力每小時41至62公里。」
收音机有了年头,气象预报都听得断断续续。
林漫心回到了老房子,又是台风天,屋子里湿而闷热,连同她的心。
气象预警前三个小时,在她的生活中消失许久的梁雍突然找上门来。
他们相约在那家一起吃过的卤水店。
港联的事暴露后,林漫心已经确定梁雍是梁加琛埋在梁振身边的一条长线,他在雲洲大学上学是伪装,外表的怯懦卑微也是伪装。
她听到梁雍诚恳地向她道歉。
当初激怒梁振伤害她,是他瞒着梁加琛做的。
他怕林漫心会成为他们计划中的变数,恰好梁言哲和梁万礼都有铲除梁振的心思,随便嫁祸到谁的身上,反正只要梁加琛不被怀疑就行。
既能解决梁振,又能解决梁言哲或者梁万礼其中一个,至于林漫心——棋子而已,他并不关心。
但看在林漫心帮过他的份上,他不会真的让林漫心送死,最多让她吃吃苦头,没想到她比他想象中能扛事,居然可以自己逃出去。
林漫心问他为什么现在说这些。
他说因为想让她死心。
“如果梁董真的爱你,他不会在我设计绑架你后还把我留在身边做事,他知道我才是真正能帮到他的人,相比之下你没那么重要。老实说,你对他的帮助还不如陈沫音,至少陈小姐在梁董创业初期是实实在在砸过钱的,而你只会一次次耽误他的步伐,阻碍他,拖累他。现在他的野心还在扩张,只会走到更高的位置,你和他始于一场交易就不要指望谈感情,现在的你没别的选择,要么做好他的床伴,解决他的生理需求,要么就离开他,让他找到一个真正对他有帮助的妻子。”
强风过境,灰尘漫天。
被风卷起的落叶和残花拍打在窗上,落在窗台又被新来的风吹走。
反反复复如她的思绪一般。
林漫心记起了很多事。
她和梁加琛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台风刚歇的初秋,那时候他多风流不羁,桃色新闻堆成山,阳痿随意挂在嘴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
可那么多人都没看出他的伪装,偏偏她看出来了。是初见时那一股清淡干净的香,还是他点到为止的疏离和边界。
她试探了很多次,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从哪一天哪一刻哪一秒停止试探的。
他说一切都是假的。
那宁愿自损也要帮她把林堂臻送进监狱是假的吗?写在日历上的她的生理期是假的吗?记下她的喜好,悄悄订做她最爱的玉戒也是假的吗?他说不想帮她,为何明明自己累得半死还要帮她改论文、辅导功课?他说不在乎她,为何连杀人不眨眼的黑.老大的枪也要帮她挡?
如果这一切也都是伪装,那林漫心对男人的演技甘拜下风。
可他的确教她不要对爱情抱有希望,也承认只想和她上床。
他们本来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他用她立人设,挡风流债,她用他寻得一处临时的庇护所,寻找和哥哥相关的蛛丝马迹。
现在梁加琛手握实权,她对他没有价值了,被抛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雨湿淋淋落在外面。
她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自从上次在林氏不欢而散后,她三天没回庄园了,梁加琛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或许是最近食欲大减,没怎么吃饭,她又瘦了许多,无名指的婚戒松了一些,随着手指垂下,“叮”的一声,撞击地面,也撞散了她心中仅存的一丝情愫。
林漫心重新打开了学院发来的邮件。
他们给了她三天期限做出决定,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
·
“生辰快乐啊梁董。”
“梁董真是今夕不同和往日,更靓仔了。”
“梁董,薄礼一份请见谅。”
“梁董真是人中龙凤年轻有为。”
会所热闹非凡,每来一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贺词和夸赞。
唯独陈赵两家来的时候气氛有些不同,当梁加琛露出真面目,他们反倒没了之前的熟稔。
梁家近几个月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大自杀,老二蹲监狱,不受器重自甘堕落的老三却一遇风云便化龙。
苦心积虑十三载才换来这一切,现在的梁加琛演都懒得演了,待人接物都颇有未来家主风范。
他的生日会低奢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风尘气息,只有花高价请来的两个国内外独立乐团,曲风也是Jazz和Blues为主。
场子里除了陈沫音,没看到别的女性,她给林漫心发了消息,问她怎么没出席生日会。
林漫心没回复。
梁加琛身边围着的人就没断过,有商界新贵想混脸熟,也有落魄世族想让他牵线搭桥,最没眼力见的要数给他介绍嫩模的人。
男人的婚戒明晃晃地戴着,会所里也没找女明星和陪酒女,衬衫老老实实穿着,最高一颗纽扣系得规矩,哪还有曾经的风流模样。
他都把不近女色写到脸上了,这些人还上赶着给他送女人。
陈沫音冷笑一声,趁着梁加琛上厕所的时间跟了出去。
梁加琛洗了把脸清醒片刻,也许是这几天应付公司的事太累,他滴酒没沾,却觉得脑子跟蒙了一层雾似的,好多事都想不明白。
推开门就看见陈沫音靠在对面的墙上。
“今天来了不少你的前男友,不去打声招呼?”
“还是这么损。”
“彼此彼此。”
“那你呢?把你家Karin弄丢了?还是说上次你送我回去的事让她不舒服了?我可以帮忙解释。”陈沫音当时确实欠考虑了,本来只想故意给梁加琛找不自在,挫挫他的锐气。
“她不会介意这些,”梁加琛说,“更不会为我争风吃醋。”
陈沫音看着他,眼里的颓废和不甘都快溢出来了,“吵架了?”
梁加琛不想和外人聊家事,随口敷衍后便进屋了。
陈沫音抽了几根烟,看见司悍满头大汗地跑来,对于梁加琛这个贴身保镖,她记忆中一直是冷静古板的,难得见他脸上出现这么焦急的神情。
他在门口踱步许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陈沫音掐灭烟走过去:“Hans,怎么了?”
“陈小姐能否帮我把Ethan哥叫出来?有些话我不太方便进去说。”
“是和Karin有关的吗?”
“嗯,十万火急。”
“行。”
陈沫音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不管她说什么,梁加琛都无动于衷,继续和他的商界“好友们”社交攀谈。
无奈之下,她大吼一声:“你老婆都跑了还不追?!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她随口一说却一语成谶。
司悍是从阿梅婶和莲姨那儿收到的消息,林漫心刚才回庄园收拾行李,正准备搬走,前段时间还托阿梅婶买了船票,是直航去美国的邮轮。
离港时间就在今晚零点。
梁加琛听后却很镇定,问道:“她要去Harvard念书了是吗?”
“Ethan哥,你到底何必……”
“挺好的,我尊重她的选择。”
说完,不再听司悍的劝阻,继续和身边人畅聊币圈和黄金石油投资。
直到夜里十一点,宴会散场。
男人头一次体会到权力的滋味,原来只要他说不喝酒,就没人敢劝他,只要他不允许陪酒女进来,这些男人就不敢在他眼皮子下乱来。
他们不是尊重他本人,而是忌惮他手头握着的梁氏股权。
梁加琛回到屋子,漆黑一片。
没有人再为他留灯了。
从玄关走廊到客厅、旋转楼梯,每一处都曾经留下过他们的痕迹。
推开卧室的门,林漫心的味道似乎还没散去,他小心翼翼呼吸着,生怕惊扰了那股芬芳。
床铺得平整,还是他清晨离开时的样子。
衣帽间是满的,或柔软或鲜艳或素净或浓丽的服饰,基本都是他买给她的,林漫心一件都没带走。
送她的龙纹玉戒也乖乖躺在首饰区。
梁加琛自嘲一笑,她果然从来都不图他的东西。
阳台上的望远镜孤零零地指向天空,指向他们最后一次观的星。
床头的台灯下压着一个信封,他拆开来。
里面是一纸离婚协议,一封生日贺卡,一个精巧的首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