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上落了林漫心的名字,笔划锋利干净,透着些坚决的意味,男方签字处还是空白。
贺卡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她的笔迹。
生辰快乐,心想事成。
首饰盒一打开,灯光下的翡翠剔透润亮,一枚不见任何瑕疵的平安扣吊坠安静躺着,内圈是他名字的花体缩写。
「你要是送我一件首饰,我绝对也随时戴着。」
「你想要什么?」
「项链吧,更贴身。」
「我有礼物吗?」
「这个倒没准备。」
回忆太吵了,尽数涌来,夺走他全部氧气。
明明从来都不对他做承诺,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送他生日礼物。
为什么不能决绝地离开。
为什么不把所有痕迹清空,他可以把“林漫心”三个字当作这一生的美梦。
为什么没有失忆的药。
为什么他非要接下这么重的担子。
为什么是他。
房门被急促敲响,他听到阿梅婶的声音。
“三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生日礼物是阿心亲手给你做的,她打磨了很久,做好的那天我问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给三少做生日礼物,她说因为你什么都不缺,但是缺一颗真心。”
说到这里,就连阿梅婶都有些哽咽。
“她说她信你是个好人,所以……她愿意把真心送你。三少,你不可以这样对她的,你不可以像其他人那样欺负阿心,她本来就没有家人了,为什么要把她赶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平安扣在掌心握得一片湿黏。
眼里的雨砸向手背。
「艾利不会善罢甘休,林漫心留在你身边已经不是万全之策。」
「Ethan,放她走,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只会比之前更危险,不要白白搭上一条人命。」
可我不想伤她的心。
「一次错次次错,你们不能再纠缠下去了,到底是选择保她的命还是保她的心,你想清楚吧。」
欧阳院长,我这里有一个跟Harvard商学院的合作计划,您这边可以挑选三个学生去Harvard联合培养,林漫心两个专业都是最高绩点,所以名单里必须有她。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多谢梁董。」
林启年,你告诉她这一切都当作谎言,我从来没有要让她上位的打算。
「梁蕫,是我女儿做错了什么吗?」
她何错之有。
「那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少,再不过去,你真的见不到阿心最后一面了!美国那么远,她又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果铁了心要离开,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三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莲姨和阿梅婶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快要实现你的目标了,开心吗?」
「总之不会后悔。」
泪和汗浸泡后的平安扣发着亮,他戴在胸前,冰冷的玉石也贴近他的体温。
错了。
他已经后悔了。
男人发了疯似的冲出房门,摊开掌心的同时,司悍已经把摩托赛车的钥匙丢了过去,梁加琛稳稳接住。
车速直飙一百八十码极限,风打在身上又重又疼。
他屏气凝神,不敢有片刻分心。
距离离港时间还剩最后十分钟。
「雲洲天文台發出最新熱帶氣旋警告。所有熱帶氣旋警告信號現已取消。熱帶風暴碧利斯已在福市登陸並逐漸減弱及遠離雲洲。」
“我们真够幸运,本来还以为这次的邮轮之行会因为台风取消。”
“是啊,没想到一切顺利。”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邮轮直航到美国。”
“我也是,好期待接下来的行程。”
“希望我们都不要晕船。”
身边站着的是几个年轻女孩,和林漫心差不多年纪,却没有装下她这般沉重的心事。
她们讨论着下一站在哪里停靠,要吃什么玩什么,穿哪种颜色的衣服拍照更搭,连衣裙或是热裤。新烫的卷发很有American style,咖啡棕挑染白色肯定会更酷。
一对情侣庆祝台风离境,晚风中拥吻后,翻开相机欣赏几年前的加州日落,这次一定重温。
中年妇人用英语打电话,安慰着电话那端的外国对象,他们就快结束这漫长的异国恋,四十天航期不算什么,如今都快到21世纪,天南海北,有情人终会再见的。
似乎所有人都对新生活抱有期望。
「女士们、先生们,船长广播。欢迎登上邮轮伊丽莎白女王2号。我们即将离开雲洲,开启跨太平洋航程。预计开船时间当地0:00,天气阴,海面平稳,航程预计顺利。」
登船梯陆续撤离,缆绳也被水手收卷。
船要开了,三声闷而长的汽笛声回荡在港口,在和这座城市告别。
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巨轮缓慢驶离停泊点。
麓港的夜在倒退,同样倒退的还有林漫心留在雲洲的回忆,她在这里出生,长大,结婚,失去亲人,也失去爱人。一帧一幕,在风中消散。
零点即到,一切清零。
身边突然有人在惊呼。
“你看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速度也太快了吧,简直不要命了。”
“他被警察拦下了。”
“好像急着找人啊?”
“这个时间点出航的不就只有我们这艘?”
“难道是女友跑了?”
“那也太惨了。”
“哇,他把头盔都砸了,不会要跟差人干起来吧。”
“我好像听到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朝着我们这边在叫?”
“太猛了,简直撕心裂肺,喉咙都要喊出血了吧。”
“听着像是在叫Cathrin?还是Karin?”
“Karin吧。”
“谁是Karin?”
女孩子们四处望了望,无人回应。
只看见那个从上船后就伫立在甲板中央,黑发黑裙的女人,极美,极忧伤,一幅淡而平静的素描画,就快从这夜色消失。
一滴泪悬挂在睫毛多时,终于降落。
“那个男人好狼狈好可怜,居然跪在地上。”
“他好像一条狗啊。”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叫Karin?”
“不知道,或许是你听错了。”
“或许吧,反正也不重要,不如想想吃什么宵夜。”
邮轮渐远,鱼仙码头的嘶吼声和身边的聊天声都淡了。
婚戒攥得掌心生疼。
林漫心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戒指抛了出去,最后的泪珠随着婚戒一同落入黑沉沉的大海。
再不见丝毫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