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上后,外头那层热闹便像被轻轻隔开了。
喜乐声、贺酒声、宾客散去时的脚步声,都隔在门外,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一盏盏红烛静静燃着。
烛光映在喜帐上,映在桌上那两盏合卺酒上,也映在谢知禾垂落的嫁衣袖口上。
她坐在床沿,盖头遮着眼前的光,只能听见裴定川进门后的动静。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似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身上残留的一点酒气散了散,才低声吩咐外头的人都退远些。
常青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屋里彻底静下来。
静得谢知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太紧张。
毕竟这一路走来,火场她进过,正院她闯过,账本里藏的刀她也拆过。一个新婚夜,再如何,也不过是两个人把日子往前推一步。
可此刻盖头垂着,眼前一片红,裴定川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时,她还是不由自主捏紧了袖口。
那人终于停在她面前。
喜秤挑起盖头的那一瞬,烛火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红绸落下。
谢知禾抬眼,看见裴定川站在灯下。
他今日穿着喜服,平日里那股冷厉沉稳的将军气被红色压柔了几分。眉目依旧深,眼神却不似在人前那样锋利,只安安静静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谢知禾耳根都被烛火烘得发热,才忍不住先开口。
“将军这是瞧什么?”
裴定川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笑,却没有立刻遮掩。
“瞧我的夫人。”
这一句不重,却像一枚小钩子,轻轻落在谢知禾心口。
她明明听过他许多郑重的话。
听过他说禾记还是她的,听过他说无妾无通房,听过他说不是求她依附,而是邀她并肩。
可“我的夫人”四个字,仍旧让她心里微微一颤。
她垂了垂眼,故作镇定。
“今日才刚成婚,将军倒是改口改得顺。”
裴定川俯身,把她手边那盏热茶递过去。
“这声夫人,我等了许久。”
谢知禾接茶的动作一顿。
茶盏温热,她的指尖却更热。
裴定川没有逼她接话,只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隔着半寸距离。
不远。
却也没有一下子靠得太近。
裴定川先问:“今日累不累?”
谢知禾差点被这一句问笑。
“将军这新婚夜,先问的竟还是这个?”
裴定川也笑了笑。
“我怕你今日应了太多人,见了太多礼,先累着。”
他说得认真。
不是客套,也不是随口一问。
谢知禾看着他,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紧,忽然就淡了一些。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没有绕弯。
“今日过门,礼是成了。”
“可我有几句话,还是想再同你说一遍。”
裴定川坐直了些。
“你说。”
“第一,禾记还是我的禾记。”
“第二,将军府后头若有账、有局、有要我接的事,我会接。但我不是为了成婚,便从此只做将军府的人。”
“第三,今夜你应过的那些话,我不是只想听一回。”
她看着他,声音很稳。
“我是想,往后都照这个过。”
这几句话,换作旁人听,或许会觉得新婚夜说这些太硬,太煞风景。
可裴定川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反而比方才更柔。
“我知道。”
谢知禾微怔。
裴定川低声道:“你今日不是在同我立规矩。”
“你是在同我过往后的日子。”
谢知禾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一路走到今日,最怕的从来不是吃苦。
她怕的是,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账本、自己的名字,结果一场婚事之后,又被人轻轻巧巧收回去。
从前在顾府时,旁人给她体面,都是赏。
给她机会,也是用。
好像她只要被放到谁身边,就该感激,就该知足,就该把自己交出去。
可裴定川不是。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护你,所以你归我”。
他一直说的是——
你要站在哪里,我便把路给你让出来。
裴定川伸手,将她一直捏着袖口的手轻轻握住。
谢知禾指尖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热意包住她的手,一点点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紧绷也熨平了。
“禾记是你的,往后还是你的。”
“将军府的账和局,你若愿意接,是你有本事,不是你该牺牲什么来换。”
“至于我今日应下的那些……”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眼底。
“我若只想在今日说得好听,何必把婚事摆到那样明处去求?”
“知禾,我同你成婚,不是想收一把好用的刀回府。”
“是想同你,真正把家和往后的路,一道过起来。”
屋里又静了。
烛花轻轻爆了一声,红光晃在两人之间。
谢知禾看着他,终于慢慢松开一直捏紧的手。
她没有说话。
可裴定川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那点一直藏得很深的防备,终于像薄冰一样,悄悄化开了一角。
他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凤冠压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
“如今,可算放心一些了?”
谢知禾抬头看他。
红烛明亮,他的眉眼近在咫尺。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在商会里给她体面,想起他在众人面前只认她是合作的东家,想起他当着老夫人的面把婚事说得明明白白,也想起他应下她所有条件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个人不是不会退让。
而是只在她面前,愿意把最硬的那一面收起来。
谢知禾轻声道:“嗯。”
“放心了。”
这一声极轻。
却像把这一夜所有真正要紧的东西,都落了锤。
裴定川看着她,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靠近。
只是低声问:“那我如今,可否再近一些?”
谢知禾心尖一烫。
她明白他说的“近一些”是什么意思。
若是从前,她多半会故意拿话挡回去。
可今夜不一样。
她已经把最怕的说出口,也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
于是她没有躲,只抬眼看他。
“将军方才不是已经坐得很近了?”
裴定川眼底笑意更深。
“还不够。”
这句话落下时,他已经微微倾身。
谢知禾呼吸一紧。
下一瞬,裴定川的吻轻轻落了下来。
不是急切的。
也不是掠夺的。
只是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唇,像怕惊着她,又像在等她一句无声的允许。
谢知禾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他。
裴定川便又低头,吻得更深了一些。
红烛静静燃着。
合卺酒还摆在桌上,喜帐垂在身后,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谢知禾最初只是被他握着手,肩背还有一点僵。
可裴定川太有耐心了。
他没有急着要她回应,只一点点亲吻她,一点点把她从那份不知所措里带出来。
他的手落在她后背,隔着嫁衣轻轻护着她,像是无论她往后退半步,还是往前靠半寸,他都能稳稳接住。
谢知禾闭了闭眼。
终于,在他又一次轻吻她唇角时,她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裴定川动作微顿。
谢知禾的脸已经红透,却没有松手。
她低声道:“你别总让我一个人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