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寡嫂听说谢知禾要重新理抚恤和救急银,第一反应还是有些愣。
“不是都已经每月拨着了么?”
谢知禾坐在她院里那张老木桌边,把新誊好的簿子摊开。
簿子还带着新纸的味道。
上头不是往日那种只记“某家领银几两”的流水,而是被她分成了好几栏。
府里月拨。
各家互添。
急支缓还。
事由凭证。
柳寡嫂低头看着,起先还有些没看明白。
谢知禾便把笔搁下,声音放缓了些。
“拨着是拨着。”
“可前头这套法子,还是太散。”
“谁病了来领一点,谁断了活来借一点,真遇着大事,反倒人人都得临时去求。”
柳寡嫂手指停在簿子边上。
半晌,她才低声道:
“我们这些人,从前最怕的便是求。”
“求到账房,像要饭。”
“求到二房跟前,更像是拿自家男人的命去换他们一句施舍。”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石婶子原本还想说话,听见这句,也慢慢闭了嘴。
这些年,将军府不是全然没拨抚恤,也不是没给过救急银。
可钱只要要靠“求”,就总会多一层脸色。
今日谁当值。
谁肯批。
谁说一句“先缓缓”。
谁又顺手把该给的银子压个三五日。
对她们这些人来说,都是生生压在日子上的难。
谢知禾听着,手上的笔微微一停。
这正是她要改的地方。
“所以我不想再让这钱只做‘临时救命’的零碎银子。”
“我想把它改成互助账。”
她把簿子往前推了些,点着上头几栏一一说给她们听。
“第一栏,是将军府每月固定拨出的底银。”
“这一笔不看谁脸色,到月就入账。”
“第二栏,是各家若手头宽些,自愿添进来的互助银。”
“添多添少都记名,不强逼,也不拿来攀比。”
“第三栏,是急支。”
“急病、丧葬、断炊、孩子读书断束脩,凡是账上列明的事,都能先支。”
她顿了顿,又道:
“第四栏,是缓还。”
“缓过来之后,不逼当月还,也不许人上门催命。”
“按季补,补不了的,说明缘由,账上记清楚。”
“账一清,往后谁家该领,谁家该缓,谁家该补,都不用再跪着求人。”
柳寡嫂听得怔住。
石婶子和几个旧部家眷也都围在一旁,起先还听得有些懵。
可等谢知禾把怎么记、怎么领、领后怎么补、什么样的情急可先支,样样摊开来讲明白,众人眼里的光便慢慢亮了。
因为她们终于听出来,这不是又多了一层规矩来压人。
而是有人替她们,把往后日子里最怕掉下去的那个坑,先搭了个梯子。
石婶子忍不住问:“那若有人家真还不上呢?”
谢知禾道:“真还不上,也要有账可查。”
“是病,是丧,是孩子无人照料,还是有人拿旧部家眷的名头混领,都要分清。”
“账不是为了逼人。”
“是为了不让真正该救的人,被那些浑水摸鱼的人挤掉路。”
柳寡嫂低头看着那本新簿。
她手指轻轻摸过“急支”二字,眼眶一点点热了。
“谢夫人。”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叫。
叫得还有些生,却很郑重。
“我们这些人嘴笨,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你这账一立,我们往后心里就真有底了。”
谢知禾听见这一声“谢夫人”,怔了极轻的一瞬。
成婚之后,将军府里也有人这样叫她。
可从柳寡嫂嘴里叫出来,分量又有些不同。
这不是礼数。
是把她真正认进了这条旧部家眷的命线上。
谢知禾很快笑了笑。
“我立这账,不是为叫人谢。”
“是为叫将军府往后少几个被逼急了才来求人、求了也未必能活的人。”
她这话说得稳。
却叫屋里众人一下都静了下来。
因为谁都明白,她是在替她们把往后看不见的苦,也先记进账里。
下午回到将军府时,吴算盘已把这些年零零碎碎的救急支出又抱来了一摞。
一摞旧账压在桌上,灰尘和霉纸味一并散开。
谢知禾没有嫌脏,只叫人开了窗,又让吴算盘把年份先分出来。
“从近三年往前查。”
“救急银、抚恤银、药房补支、布料补支,都别漏。”
吴算盘听得头皮发紧。
“夫人,这些可都是散账。”
谢知禾翻开一本。
“散账才最容易藏东西。”
她对着新账和旧账,一条条往下理。
梁守拙在旁边帮她拆年份。
吴算盘则按她的吩咐,把同一户人家重复领取的旧条抽出来。
理到后半本时,一笔三年前的旧签押忽然叫她目光一顿。
那是一笔并不起眼的布料补支。
数目不大。
事由也寻常。
写的是旧部遗孀冬月添衣,府中补布两匹。
可旁边那行批注,却同早上那本旧军需账上的记法极像。
同样是把“补”字写得极瘦。
同样在末尾多了个半月似的斜钩。
谢知禾指尖轻轻压住那一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早上那本旧军需账,是第一处。
而如今,抚恤旧账里竟也出现了同样的尾钩。
这不是单独一页账的问题了。
这套手法,竟早已渗进了将军府最不起眼、也最不该出岔的这些银子里。
抚恤银和救急银,都是旧部家眷的命钱。
连这里都动过手,便说明那只手伸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把这些人的命当命。
谢知禾把那页慢慢抽出来。
纸张划过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梁守拙抬头看她。
“怎么了?”
谢知禾盯着那一行批注,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找到第二处了。”
第二处一出来,许多原本只能算猜测的东西,便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