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房这一场查账,从天色微明一直拖到日头升高。
按理说,这是谢知禾进将军府后的第一个白日。
该奉茶,认人,走礼,也该让满府上下都看一看,这位被将军明媒正娶迎进门的新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脾性。
可将军府的第一盏新妇茶还未端稳,旧军需账便先摆到了她面前。
常青带人从旧库里搬来的第一批账册,几乎堆满了外务房半张长案。
布料补单,车马转运,仓库出入,尾款签押。
一册册翻过去,纸页摩擦声在屋里轻轻响着。
谢知禾坐在案前,指尖压过一行行旧墨。
她越看,眉头便压得越低。
因为那点“像顾府”的熟悉感,并不是错觉。
那账上有几处记法,几乎同顾府当年遮遮掩掩压下去的粮账一模一样。
比如把“补单”单独记作“平码补”。
把本该另列的转运损耗,合进一笔“杂平码”里。
还有账尾那道极不起眼的斜钩记号。
旁人看,只当是不同账房各自的手快。
可谢知禾当年在顾府外务房里熬过太多个夜,太清楚这种所谓的“快手记法”背后,往往不是懒。
而是一整套洗账的习惯。
她把其中几页折了角,又另拿一张纸,将三处最不对劲的记法抄下来。
裴定川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催。
只把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
“先润一口。”
谢知禾抬眼看他。
这一句话,倒叫她忽然想起昨夜。
也是在喜房里,他递了一盏热茶给她,问她累不累。
只不过昨夜屋里红烛未尽,喜帐低垂,他问的是她心里安不安。
今日天光大亮,旧账摊满长案,他问的是她身子撑不撑得住。
谢知禾心里那点被旧账压下去的暖意,便又轻轻浮了一层。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正好压下清晨翻账翻出来的冷意。
裴定川问:“有结论了?”
谢知禾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说死。
“还不算结论。”
她把那张纸推过去,指尖点在上头。
“可这几处笔法和缩写,我在顾府见过。”
“若是一两处,还能说是巧。”
“可连着三处都像,那就不是巧了。”
吴算盘在旁边听得心口一紧。
“夫人,顾府走的是商粮账,将军府走的是军需账。两边账房、签押、库口都不该是一套人。”
他说到这里,脸色慢慢变了。
“若连记法都一样……”
后头的话,他没敢说完。
若连记法都一样,那就说明这不是一笔账出了错。
而是有人把同一套手法,铺进了两处盘子里。
常福站在门边,脸色也一点点凝重。
他们原本还当,婚后这一局只是旧账里出了些差错。
如今听来,却像是顾府那条早该埋下去的旧线,又从将军府里冒了头。
谢知禾把笔搁下,声音很稳。
“我现在也不敢说死。”
“账上最忌先入为主。”
“可若真是同一套记账手法,那后头牵出来的,怕就不止将军府这一边。”
屋里顿时静下来。
外头廊下还挂着昨日大婚留下的红绸。
喜灯未撤,红纸未揭,连外务房门口都还沾着几分新婚后的热闹。
可屋内那本旧账一翻开,所有人都像被拖进了一条冷而深的暗流里。
裴定川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先从哪里查?”
谢知禾没有立刻答。
她重新翻开那本旧军需账,指尖在那几处“平码补”和“杂平码”上停了停。
“先不从最显眼的补单查。”
吴算盘一愣。
“为何?”
谢知禾道:“补单这边既然敢摆出来,签押、出货、转运,多半都被人补得极齐。”
“越显眼的账,越可能被人提前擦过。”
“我们若只盯着这一处,容易被人牵着走。”
她说着,抬手点了点旁边另一摞月账。
“我要先看抚恤和救急银。”
常福怔住。
“夫人,抚恤和救急银同这笔布料补单,也有关?”
“未必直接有关。”
谢知禾看向他。
“可越是零碎、越是常走的账,越容易留下习惯。”
“布料补单一年未必走几回,做局的人会盯得紧。”
“可抚恤、救急、月例这些账,是年年有、月月走,数额不大,牵的人却多。”
“若有人长年吃薄人命钱,最容易从这里露出尾巴。”
她顿了顿,又道:
“而且抚恤和救急,是将军府人心最软的地方。”
“若这里头也有同样的手法,那便说明这套账不是偶尔借来用过,而是早就浸进了府里的旧底。”
吴算盘听得背后发凉。
他是账房出身,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一笔布料补单出错,还可以说是某个管事贪心,或某次转运出岔。
可若抚恤和救急银里也有同样记法,那就不是一笔账的问题。
那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将军府最不该动的地方。
裴定川眸色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定。
因为他知道,谢知禾一旦把局看到这个份上,便不会只盯着一页账打转。
她会去找那个最能把整盘都带出来的切口。
这也是她和旁人最大的不同。
旁人看见错账,急着补。
她看见错账,先问这错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裴定川道:“好。”
“那我陪你一道查。”
谢知禾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
“将军如今这一句‘一道查’,听着倒比新婚夜里的许诺更像真日子。”
裴定川也笑了。
“我昨夜说的,本就是往后要过的真日子。”
两人这一来一往,声音都不高。
可屋里那股因旧账而起的冷沉,竟也被这点轻轻的暖意压住了几分。
吴算盘忙垂下眼,假装自己只看见账本。
常福也极有眼色地低了低头。
谢知禾耳根微热,却没有躲开裴定川的目光。
从前她最怕的,是一个男人在甜言蜜语里许她一时好听,却在真正有事时,把她推回内宅,推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可裴定川不是。
他把“并肩”两个字,说在新婚夜里,也落在今日的旧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