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结扣一落下,屋里竟静得连热水里升起来的白汽都像有了声。
谢知禾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连串动作,顺手得有些过了头。
不是会处理伤的人那种寻常熟。
是她连哪里该压、哪里该松、最后该怎么打结,都像根本没用脑子。
她指尖微微一顿。
可这会儿要停,反倒更像有鬼。
于是她只若无其事地把最后一点布边抚平,低声道:
“这两日别再使力。”
“夜里睡前,我再替你换一回药。”
这话说出口,倒比她原先想的更自然些。
毕竟他们如今已是夫妻。
替他换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分寸。
裴定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垂眸看着肩后那道净布结。
看得很静。
静得谢知禾心里都跟着起了一点异样。
可他最终也只是抬眼,低低道了一句:
“劳你了。”
没有追问。
没有试探。
甚至连半句“你怎么这样熟”都没有。
可也正因为他什么都没问,谢知禾心里那点微妙的失手感,反倒更清楚了。
她从前在清河村确实给人包过伤。
抓药、煎药、止血、缠布,这些都做过。
可像方才那样,几乎凭着手先一步认出来的反应,却不是随便哪回都能有的。
那一瞬,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一场模模糊糊的旧雨夜。
雨声很急。
油坊后屋的草垫潮得发冷。
有人背上的伤口深得吓人。
可那画面太快。
快得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便又散了。
齐妈妈此时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刚好把这层说不清的安静打断。
“将军,该喝药了。”
谢知禾便顺势退开半步。
齐妈妈看了一眼那包扎,眼里都闪过一丝惊异。
“这结打得倒利索。”
“我原先请来的几个军医,都没见谁包得这样服帖。”
谢知禾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可裴定川却只是淡淡道:
“她手稳。”
一句“她手稳”,既像替她解了围,也像把更深的那点东西先压了下去。
齐妈妈笑了笑,也没再多问,只把药盏递上来。
“夫人手稳是好事,将军这伤也该有人好生看着。”
谢知禾垂了垂眼,没有接话。
裴定川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眼神很静。
不逼问,却也不像全然无事。
夜里,谢知禾照旧又替他换了一回药。
这一回,她比白日里更慢。
几乎每一步都在提醒自己别太顺。
先试药。
再看伤处。
再拆布。
再重新敷药。
可越是刻意,越显得白日里那种本能,重得发实。
裴定川坐在榻边,半披着外袍,看着她低头处理伤口。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影落在她眉眼间,把她平日里那点清醒利落压得柔了些。
他们昨夜才是真正的新婚夫妻。
可此刻,她指尖落在他肩后旧伤旁时,裴定川心里涌上来的,却不只是新婚后的亲近。
还有一种更久远、更隐秘的熟悉。
那种熟悉,像从雨夜里一路压到了今日。
他仍旧没问。
只是在她起身要走时,目光落在她指尖一瞬,忽然低声道:
“你从前,应当也这样替人包过伤口。”
这话不算问。
更像一句落在边上的轻探。
谢知禾脚步微顿。
她回头看他。
裴定川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谢知禾沉默片刻,才道:
“我在清河村时,给人抓药、包扎都做过。”
这回答不算错。
可也没有答到最要紧的地方。
裴定川看着她,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谢知禾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