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颜之原本整张突出的面目中,眼睛最为甚之,且它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都说人有五感,心出令而五官受令,这样看来各个五官的位置好像“平平无奇”,可向颜之却总觉得,她向来是心与眼一同法令,她一旦被蒙上了眼睛,就会像一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牢笼困兽。
所以,见到眼前的一片一望无际的密林时,向颜之的心有些片刻的悸动。
眼皮有些重,攀了好久木梁的手臂抬不起来,刚才匆忙挽起的头发已经乱了,往她的眼睛里面扎。
但很快,她已经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并被远处的一颗吊梢微微晃动的树吸引了目光。吊梢上直直地立着一只小小的燕子,原本为深褐色的眼睛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向颜之仿佛从那黑晶晶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有些乱七八糟的自己。
不由自主地,她朝燕子笑了笑,燕子挥了挥羽毛,礼貌地和她打完招呼,飞走了。
原本曲着身子在原地休息的人再一次跑远了。
树梢慢慢停止晃动,它点着的黑夜逐渐变淡,转成半明半寐的清晨。
天还将明未明,宋言已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来到一楼,宋言看见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伙计,他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人“哇”的一声醒了,伸出袖子抹了抹嘴,问:“要什么?”
宋言找他买了干粮,让他将自己的水壶装满。那人答应着,起身要去帮宋言拿东西,一抬头,盯着宋言看了两秒钟,突然一拍手:“诶!差点忘了,我这脑子。”
宋言没听明白眼前这人说是忘了什么,那人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转头去给宋言弄他要的东西去了。
直到宋言在路上第一次把干粮拿出来吃,他发现里面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封信,才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
信封上就署了名字,李逸鸢三个字写得格外大,好像生怕宋言看不见,看着这熟悉的字迹,宋言下意识认为是那个小男孩给他写的信,拆开饶有兴味地看起来了。
却没想到第一句就是,“昨日之事,不对实属在我………”
宋言三两下把整封信看完了,洋洋洒洒写了三四页,主要内容就是,宋言的长相与其亡夫很像,勾起李逸鸢的思夫之情,甚至导致李逸鸢一开始动了歪心思,想把宋言留在李家客栈,但后来看见这人武力不凡,便多了几分尊重,便把人放走了。李逸鸢的言辞恳切,整封信诚实坦荡,使宋言原本对她的不喜少了几分。
信末她特地提到,若宋言以后遇上了什么麻烦,尽管找她,且能找两次,一次是为了感谢宋言帮她儿子,另一次是为了表示对冒犯宋言的抱歉之意。
宋言将信收回去,将马拴在泉边的木桩上,绳索的长度刚好够马低头喝水。他走到泉边,洗了洗手,拿起包里的窝窝头,放进嘴里。
吃过东西后,宋言继续赶路,在第二天的傍晚,他终于到了南林府。
宋言没惊动任何人,而是先去了一趟南林府知府的官邸。
所谓的将军府,也空有府邸上的那块御赐牌匾可以见得了。
南林府知府名叫池润沅,因其深谙用兵之道,本人亦骁勇过人,仅比宋言大了四岁,于是其便曾与宋言并称宋池,后来几年前在与北狄的一场战争中,被一位北狄名将从马背上射下,摔伤了腿,皇帝为这位少年将军请遍天下名医,才使那两条腿能全须全尾地好好待在原位,不过从此便只能坐在四轮车上,让人推着行走,重返战场亦是不可能。
刚受伤的那一段时间,池润沅是庙堂江湖人人称赞的卫国英雄,皇帝更是为了抚恤老将,赐了宅子和土地,封了爵位,亲自提笔为其写了“将军府”三个字。
不过半年过去,池润沅恢复如初,重新成为战场上那个无所不能的将军几乎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将军府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只用了这半年。
半年再往后数,整个朝廷中地位显赫且还愿意上“将军府”的,便只有宋言和谢安两人了。
宋言已经良久未见池润沅,理应先来看看他。
天色虽晚,但宋言并没有认为会唐突了主人家而选择择日再来的自觉。
没有惊动守门的人,宋言直接翻身进了将军府,朝着自己熟悉的方向走去。
来到那扇门前,把手森严的将军府竟然只有这一间,是没有任何守卫。
宋言往前走了一步,“咔哒”一声,突然,从各个角度,无数支箭,齐齐朝他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