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三喜嘛，便是为我们这位素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梁大学士贺！”他举杯遥遥对着梁秋白，笑得不怀好意，“青言啊青言，我等皆是凡夫俗子，在这红尘俗世中摸爬滚打，求的是功名利禄，盼的是知己红颜。唯你，清心寡欲，无悲无喜，仿佛那天上谪仙，不染一丝尘埃。我等一度以为，你这心中，除了家国天下，便再也容不下旁物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的调侃：“却不曾想，谪仙心中，原来也并非一片空明。我竟不知，你心中……竟藏着一轮皎皎明月！只是这轮明月，你只敢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一人悄悄地看，看完了，还要唉声叹气，却从不敢对人言说。你说，这是何道理啊？”

“月亮”二字一出，席间几位知情内的，皆是会心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裴云笙。

而秦晚照等人虽不明所以，却也从温亭云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调侃之意，皆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梁秋白，等着他的回应。

霎时间，梁秋白成了整个宴席的中心。

裴云笙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温亭云此言，虽是对着梁秋白，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的心上，让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黄昏时垂花门下那一幕。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挚友这般近乎露骨的调侃，梁秋白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

若是往日，他定会用一句“休得胡言”或是更冷峻的言辞将温亭云堵回去。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着。

那张俊朗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没有看温亭云，也没有看裴云笙，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

随侍的仆从立刻上前，为他斟满了酒。

梁秋白端起酒杯，依旧一言不发，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

他仿佛没有听到温亭云的调侃，仿佛感受不到席间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

他只是沉默着，用一种近乎自惩的方式，将一杯接一杯的烈酒饮入喉中。

那酒液辛辣，一路从喉管烧到胃里，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点燃。

连日来勘破奇案的疲惫、夜探龙首山的凶险、苏明远惨死于的悲愤，以及此刻被一语道破心事的窘迫与激荡……所有这些沉甸甸的、无法与外人道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数化在了那辛辣的酒液之中，奔涌而下。

温亭云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担忧。

他深知梁秋白的心性，世人皆见其行事果决，威严深重，唯有他这些自少年时便相交的挚友才知，那坚冰之下，实则藏着一团足以燎原、亦足以自焚的烈火。

今夜，他本意是想借这三巡烈酒，逼他直面自己的内心，看看他究竟是会烧出一片清明天地，还是……会焚尽那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缰绳。

裴云笙静静地坐于席间，看着他一杯杯地喝着，那双向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股正奔涌不休、几欲冲破堤防的惊涛骇浪，却不知该如何去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