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郑玉霜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郦蓉的手腕。
见郦蓉转过头来,郑玉霜没好气地将云止如何故意在石头旁边设下法阵,害得她被烫到手指的恶劣旧事,告诉了郦蓉。
郦蓉:“怪不得你先前不理他。他这也太坏了。”
云苍在一旁听完,看向张云尘,“此事当真?”
张云尘点了点头。
“唉。”云苍长叹一声,低声道:“果然是天下没有新鲜事。当年洞虚的师父,为了拆散洞虚和那个女子,用的便是这一招。他故意设阵逼那女子露怯受伤,以此逼得他们二人反目。没想到,时隔多年,云止也用了同样方法。”
还没等张云尘说话,谁知,后方阴影里,冷不丁传来一声颤抖的质问:“云苍,你在说什么?”
洞虚正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乱石堆上。
方才众人坠入塌陷的刹那,洞虚正巧带着巡山的弟子路过,他焦急万分,不顾风势,只身一人御剑跟了过来,
云苍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开口:“师兄,我......”
“你是说那问心石,是假的?”洞虚问。
关于这桩旧事,张云尘记得不多。他只隐约听过些许传闻,说是洞虚年轻时曾爱上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颇为疯魔。他默默地往郑玉霜身前一站,将她挡在身后。
洞虚脸色阴冷,问云苍:“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云苍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其实那问心石,只能验明她是人是妖。只要沾了妖气妖息,就会发热发烫。与她对你是否真心,根本就毫无干系啊!”
洞虚虽然平日里在山上冷心冷面、说话做事总是尖刻直接,但他骨子里,是一位不吝教导后辈的厚道人。
云苍念及同门多年,平日亲近,不愿意再隐瞒他。
“当年,我曾听到我师父和师伯因为此事争吵。师伯说以他对你洞虚的了解,你最是宽和重情,若是得知了那女子是妖,你会接纳她、护着她,甚至陪她蹉跎一生,平白毁了大好的前途。”
“师伯说,那石头只对妖气妖息有反应,想要逼那女子露怯退缩,唯一的法子,便是骗你们两个将手放上去,告诉你们这是测真心的问心石。只要那石头一烫,便能让那女子误以为是她自己对你情意不够,也能让你觉得遇人不淑、满腔赤诚喂了狗,从此死心塌地留在山上承袭道统!”
“师父当年指着师伯痛骂,说这是落了下乘的偏激邪法,应该将真相告诉你,由你自己做抉择!可师伯非说那女子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非良善之辈。到最后,师伯还说、说,说我师父是因为见你修行的资质太好、嫉妒他收了个好徒弟,才故意作怪。”
云苍扶住洞虚的手,继续说:“师兄,你也知道我师父那脾气,哪里受得了这般脏水?他当时被气得满脸通红,便扔下一句,今后你们山上的事,他再也不管了。”
月色如银,几人选了一处背风处休息。
洞虚独自一人坐在月下的一块巨石上。云苍则在一旁默默地陪坐着。
郑玉霜平日里看到洞虚,他总是待到机会就要训她几句。可今日,她故意在他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晃了几遭,洞虚却连半点反应也无。
郑玉霜抿了抿唇,挪步坐回火堆旁。她一歪,软软地靠在张云尘的肩膀上。她隔着跳跃的火光望向洞虚的背影,心里颇有些感伤。
她心思微动,有些耐不住这寂静,问:“当年那个花妖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事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郦蓉拨弄着火星,语气有些凝重,“毕竟当年,那可是惊天动地,闹得极大。”
“闹得大?”
郑玉霜顿时来了兴致。她平日里对道门那些破事不屑一顾,可眼见着这当事人就在十步之外,她急切道:“怎么个大法?快说说。”
郦蓉瞧了一眼月光下的洞虚,声如蚊蚋:“我听说,当年的道门将那花妖封印在山里。可再后来,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有人悄悄将那花妖给放了。”
“放走了?”
郑玉霜脑子转得极快,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是洞虚将她放走的,是不是?”
郦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知道的就这么多。两人视线落在了张云尘的脸上。
张云尘:“我不知道。”
郑玉霜叹息,她知道张云尘平日不爱打听,“我觉得,应该去问茂正,他们可喜欢聊这些了。”
郦蓉:“虽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听传言,洞虚为了寻那花妖的踪迹,将好几座藏妖的大山都给生生掀了过来,闹得妖界血雨腥风。只是,究竟是否找到了,就不知道了。”
郑玉霜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直起腰。她真的很想直截了当,问问洞虚:你当年下山掀了那么多的山头,到底有没有再见到她一面?
她抿了抿有些嘴唇,目光再次投向洞虚孤寂的背影,作势便要站起身。
“别去。”张云尘和郦蓉异口同声地阻止她。
郑玉霜被两人按回原处,有些不死心。
她瞧着那背影,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云苍方才的话。
一个并非真心的欺骗,加上一个异类精怪的真身,如同两柄恶毒的刀,会在一瞬间,生生摧毁一个人。
郑玉霜重新将脑袋靠回了张云尘的肩膀上,低声呢喃道:“云尘,他......心里很难过吧。”
张云尘看向洞虚,点了点头。
若是他,也很难接受,那是他的师父啊!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在道门中,师徒名分甚至重过血脉至亲,那是带领你、为你开悟解惑的人。
可是,洞虚最敬重的师父,用最卑劣的谎言,给他的情劫出了一道他至今都答不出的死题。
他将满腔赤诚奉给师门,师门却反手将他的真心踩进泥泞,将他生生困在师门。
若这事落在他张云尘的头上,他也一样,不知该如何自处。
未经他人苦,毫无发言权。
“若是你呢?”郦蓉突然出声,神色是少有的认真,“若当年那个人是你,你当如何?”
郑玉霜挑了挑眉,甚至都没从张云尘的肩膀上挪开,只懒洋洋地说:“今日不是真心,那指不定到了明天,就是真心了呢!不过是块破石头,也值得费神?”
这番的混账话,听得郦蓉目瞪口呆。
张云尘的脸上漾开了笑意。
他是了解他的霜儿的。什么圣人训诫、道门天规,在她眼里,统统都不算。
天下规矩千千万,可她郑七娘子,向来是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郦蓉瞧着张云尘那副昏头模样,故意打趣道:“那你心宽。若是到了明天,张郎君仗着自己在京城红得发紫,悄摸着养了个外室,你又当如何?”
“他敢?”郑玉霜斜睨了张云尘一眼,迎着他那有些无辜又紧绷的视线,笑道:“那我就养百八十个郎君。”
方才还笑得一脸温柔的人,面色瞬间黑得如同能滴出墨来。
张云尘一把将她扣死在自己怀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你、休、想!”
见郑玉霜笑得开怀,张云尘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在她耳边低声命令道,“别闹!不准,听见没有?”
那嗓音黏腻里裹着咬碎了的陈年老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郑玉霜笑着在他怀里挣扎,“快勒死我了。”
火堆旁,三人笑得欢快。
洞虚回头看向他们,眼里落寞。
“我没有放走她。”洞虚说,“我一直很后悔。当年的我,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为什么觉得她不爱我,进而怨她、恨她,甚至不愿意听她解释?”
云苍低声安慰他:“那时你年轻,会困惑、会迷茫,那女子也瞒了你,各有难处。”
“年轻不是借口。”洞虚摇了摇头。
云苍:“师兄,你应该释怀了,你已经折磨自己太多年了。”
洞虚:“无知是过,懦弱是错。我亲口承诺过要娶她,承诺过要与她白头偕老......我承诺过地,但我都没有做到。”
两人说话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吞没,但张云尘却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真心,果然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郦蓉冷笑一声,“当年的承诺,是真心的。后来无法做到,也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