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元宵。
大汉的岁首正月初一,本就以祭祀与祈福为要,而正月十五,更是一年之中第一个月圆之夜。自孝武皇帝始,这一日便要举行盛大的太一神祭祀,灯火彻夜不熄,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历经黄巾之乱以来的二十多年战乱,中原大地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十室九空的乡野间,连岁末的腊祭都难以为继,更别说上元夜的灯火游乐。
唯有邺城,这座曹操亲手营建的城市,在这元宵之夜,绽放出了乱世之中难得的繁华与热闹。
天刚擦黑,整座邺城便已经被灯火点亮。从凤阳门内的大街,到漳水河畔的坊市,大街小巷的屋檐下,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竹骨糊绢的兔子灯、荷花灯憨态可掬,层层叠叠的走马灯上绘着楚汉相争的故事,烛火一转,人影便在灯壁上动了起来,引得孩童们阵阵惊呼;还有数丈高的蟠龙灯、凤凰灯,立在街口的牌楼之上,鳞爪分明,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如同真龙降世,气势恢宏。
灯火从街头一直连到街尾,蜿蜒数里,璀璨如星河,将整座邺城照得如同白昼。市井之中,百戏杂耍的班子搭起了高台,跳丸、弄剑、角抵戏、幻术轮番上演,锣鼓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卖饴糖、腊味、椒酒的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百姓们扶老携幼,穿着浆洗干净的新衣,出门赏灯游乐,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处处都透着上元节的喜庆与暖意,仿佛将乱世的烽烟与战火,都隔绝在了这座城池之外。
丞相府的正门,在暮色四合之时缓缓打开。
曹操难得放下了所有的军政要务,换下了朝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锦缎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柄寻常的玉具剑,褪去了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枭雄戾气,多了几分寻常家主的温和。他走出府门,没有登车,也没有让大队仪仗前呼后拥,只带了数十名便装的虎卫军护卫,便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身侧刘茜的手。
刘茜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褙子,长发挽成了温婉的倭堕髻,只簪了几支珍珠步摇,未施浓妆,只淡淡扫了眉,点了唇脂,在满城灯火的映照下,眉眼温柔,风华天成。她被曹操牵着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身后,曹丕、曹植、曹彰兄弟三人并肩而行,再往后,是曹冲、曹据、曹宇三个孩子,还有一身浅粉色襦裙的刘燕。一众曹氏子弟,都换了寻常的常服,没有平日里丞相府郎君的排场,只像寻常人家的子弟一般,跟着父母兄长,出门赏灯游乐。
“阿爷,阿娘,你们快些!前面有猜灯谜的,还有耍幻术的!”
曹冲牵着两个弟弟,像出了笼的小鸟,早已按捺不住兴奋,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对着曹操和刘茜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十四岁的少年,身着青色锦袍,身姿已经渐渐长开,眉眼间既有曹操的英挺锐利,又有刘茜的温润清俊,在灯火之下,更显俊朗不凡。
他身侧的曹据,紧紧跟着兄长的脚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花灯与杂耍,眼里满是新奇;最小的曹宇,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只兔子灯,蹦蹦跳跳,嬉笑声清脆响亮,引得路边的百姓都忍不住回头,对着这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子露出善意的笑意。
“慢些跑,仔细脚下,别摔了!” 刘茜看着三个跑远的孩子,忍不住扬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放心吧,有我看着他们呢。” 曹植笑着说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护在三个孩子身侧,免得他们被拥挤的人群撞到。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衫,风姿俊朗,路过街边的灯铺,还会停下来,陪着曹冲一起猜灯上的隐语,时不时朗声笑着,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暗叹这位四郎君的才学与气度。
曹彰则对灯谜花灯没什么兴趣,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护着一家人的安全,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着街边的角抵戏,眼里满是兴致,拳头也跟着微微攥起,仿佛恨不得亲自上场比试一番。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曹丕,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时不时与曹操说上两句话,举止端方,气度沉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跑在前面的曹冲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冷意,只是在灯火的掩映下,无人察觉。
曹操牵着刘茜的手,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看着身边嬉笑的孩子们,看着满城的灯火繁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柔触感,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满足。
他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在朝堂上算计,在沙场上搏杀,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能放下所有的权谋与杀伐,像个寻常的丈夫与父亲一般,陪着自己的妻子儿女,逛一逛灯市,享受这难得的阖家团圆。
他侧过头,看着身侧的刘茜,灯火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温柔,仿佛连周遭的喧嚣都淡了下去。他忍不住低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阿环,你看这邺城的元宵,比起当年许昌的,如何?比起江东震泽的,又如何?”
刘茜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也轻声笑道:“各有各的好。许昌的元宵,多了几分帝都的规矩气派,江东的震泽,多了几分水乡的温婉闲适,可唯有邺城的今夜,有你,有孩子们在身边,才是最圆满的。”
一句话,说得曹操心中暖意融融,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这一生,有过很多的女人,可唯有身边的这个女子,能在他意气风发时,警醒他戒骄戒躁;能在他兵败落魄时,陪他走过生死绝境;能在他心烦意乱时,一语点醒他的迷局;也唯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铠甲与防备,做一个普通的丈夫与父亲。
“说得好。” 曹操朗声笑道,“有你和孩子们在身边,在哪里,都是家。”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街边的摊贩见了,纷纷热情地招呼着,曹操也不摆架子,时不时停下来,给刘茜买一串饴糖,给孩子们买几个花灯,像寻常人家的丈夫一般,细心妥帖,惹得刘茜频频失笑,心里却满是柔软。
只是热闹之中,唯有一人,始终融不进这满城的喜庆里。
刘燕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也拿着一盏荷花灯,却始终垂着眼,沉默不语,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落寞与茫然。
明日一早,她就要启程,前往江东吴郡,嫁给陆瑁了。
曹操在腊日家宴上宣布了这门婚事,便立刻派人给江东孙权送去了书信,定下了正月十六启程的日子,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快得让她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这些日子,她住在环翠居里,夜夜难眠。一想到自己要远嫁千里之外的江东,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要成为曹操与孙权政治博弈的一枚棋子,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尴尬。她是刘备的长女,是刘茜收养了十年的义女,如今却要被曹操嫁给江东陆氏,成为缓和曹孙关系的工具。江东是孙权的地盘,而孙权是刘备的盟友,也是潜在的死敌,一旦她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也可能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更让她难过的,是要与阿娘分别。
从建安五年徐州军营的阴差阳错,阿娘将六七岁的她带了出来,到如今建安十五年,整整十年了。
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阿娘待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医术药理,教她为人处世。在震泽的那些年,是阿娘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之前逃亡江东的路上,是阿娘抱着她,躲过了一路的追兵与乱匪;震泽湖畔的八年,是阿娘陪着她,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
在她心里,刘茜早就不是养母,而是她的亲人,是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与归宿。
可如今,她就要离开阿娘,远嫁千里之外的江东了。这乱世之中,山高水远,战火不休,这一别,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再见面了。
想到这里,刘燕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砸在了手里的荷花灯上,很快便被夜风吹干了。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落寞,怎么也掩不住。
而这一切,都被刘茜看在了眼里。
刘茜看着不远处沉默不语的刘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握着曹操的手,也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养了燕儿十年,早就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燕儿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安稳度日,不用卷入这乱世的纷争与政治的漩涡之中。可她万万没想到,曹操竟然会把燕儿当成政治联姻的棋子,远嫁江东。
她不是没有试过劝曹操改变主意,可曹操在这件事上,态度异常坚决。他告诉她,这门婚事,不仅能缓和与江东的关系,稳住淮南边境,更能拉拢江东陆氏,离间孙权与江东士族的关系,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在他眼里,这桩婚事能换来政治上的利益,便足够了,至于燕儿愿不愿意,未来过得好不好,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刘茜终究还是没能改变这个结果。她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为燕儿铺好往后的路。她变卖了自己名下的两处商铺,给燕儿备下了厚厚的嫁妆,足够她在江东衣食无忧,不用仰人鼻息;她亲手给燕儿备下了满满两车的药材,有日常用的风寒药,也有救命的解毒药,还有女子生产用的安胎药,事无巨细,都替她想到了;她更是让阴桓动用了在江东经营多年的人脉与势力,安排了两个最忠心的侍女和两个死士,跟着燕儿一起去江东,护着她的周全,但凡有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带着她脱身。
可就算安排得再周全,她也终究放不下这个孩子。一想到明日的离别,她的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酸涩难忍。
就在这时,曹冲忽然跑了回来,拉着刘茜的手,笑着道:“阿娘,前面漳河边的柳树下,有放河灯的,我们去放河灯祈福吧!阿娘,我陪你一起去!”
刘茜回过神,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压下了心底的酸涩,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放河灯。”
她转头对着曹操轻声道:“妾身和冲儿去河边放盏河灯,男君先往前逛着,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揉了揉曹冲的头:“去吧,仔细些,别让你阿娘着凉了。”
“放心吧阿爷,我一定护好阿娘!” 曹冲拍着胸脯保证,牵着刘茜的手,避开了喧闹的人群,朝着河边僻静的柳树下走去。
漳水河畔,略带寒意的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意,轻轻拂过岸边的枯黄的垂柳,柳条随风摇曳,如同少女的发丝。不远处的灯市依旧人声鼎沸,锣鼓声、欢笑声隐隐传来,可这片柳树下,却格外安静,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还有河面上飘着的无数河灯,星星点点,如同落在水面的繁星,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梦。
曹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站在了刘茜的面前。
元宵的灯火映在河面上,又反射在少年的脸上,明明灭灭。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渐渐长开,快要到刘茜的肩头了,眉眼间英气与温润并存,眼神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一份超乎年龄的成熟与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