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刘茜,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被晚风轻轻送过来,却字字清晰,句句坚定:“阿娘,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
刘茜微微一怔,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意外,却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陷进这权力的漩涡里。” 曹冲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娘,你放心,我从来都不想当什么世子,更不想坐那个位置。我只想陪着阿娘,陪着两个弟弟,做一个闲散的人,读读书,练练剑,看看这山河万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太清楚母亲的担忧了。从腊日家宴父亲再次当众说出那句 “诸子之中,唯有仓舒最像孤” 那句话,母亲的眉头就再也没有舒展过。她日日叮嘱他收敛锋芒,藏起才干,不要参与朝堂之事,不要与兄长们起冲突,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
他不是不懂,母亲是怕他成为世子之争的牺牲品。他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这样反对他成为世子,可他清楚地知道,母亲的每一句叮嘱,都是为了护着他。
刘茜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冲儿,你能懂阿娘的心思,就很欣慰了。这权力的漩涡,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阿娘不求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我知道,阿娘。” 曹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愈发坚定,“可是阿娘,冲儿也知道,如今我已经被阿爷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二兄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我想躲,也躲不开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与清醒。
“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稳。若是我一味地退缩避让,只会让二兄觉得我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地算计我,到最后,不仅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阿娘,护不住弟弟们,甚至连远嫁江东的燕儿姊姊,都护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刘茜的手。少年的手掌,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有了几分宽厚与力量,掌心温热,牢牢地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他看着母亲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对着她立下了此生的誓言:
“阿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变得足够强大,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弟弟们,一定会护着燕儿姊姊。无论是谁,只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是二兄拥有整个天下,也不能伤你们分毫。”
晚风拂过,吹起了少年的衣摆,也吹乱了刘茜额前的碎发。听着年仅十四岁的儿子,说出这般成熟稳重、又带着铮铮誓言的话,刘茜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曹冲,将脸埋在了他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她的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有担当了,知道要护着母亲和姐姐弟弟们了;心疼的是,他才十四岁,本该是无忧无虑、肆意玩乐的年纪,却因为这丞相府的权力纷争,因为这乱世的纷乱,不得不早早成熟,不得不扛起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不得不直面这人心险恶,手足相残。
“好,阿娘信你。” 刘茜抱着他,哽咽着说道,“但是冲儿,你答应阿娘,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护好自己。只有你平安了,阿娘和姐姐弟弟们,才能真正的平安。你记住,在阿娘心里,什么权势,什么地位,都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曹冲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母亲,小小的身子,却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他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去了母亲脸上的泪水,像个小大人一样,轻声安慰道:“阿娘不哭,冲儿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带着阿母、弟弟们,还有燕儿姊姊,去过我们想过的安稳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纷争了。”
“好,阿娘等着那一天。” 刘茜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含泪笑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
河面上的河灯,顺着流水缓缓飘向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母子二人的眼中,温柔而明亮。远处街边的欢笑声隐隐约约,河边的晚风带着寒意,可刘茜抱着怀中的孩子,心中却满是滚烫的温暖与坚定。
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多少风雨,为了身边的孩子们,她也必须撑下去,必须拼尽全力,护着他们,平平安安地走过这乱世的风雨。
元宵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直到月上中天,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曹操才带着一家人,回到了丞相府。
环翠居里,灯火依旧亮着。
孩子们都已经累得睡下了,刘茜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刘燕,坐在内室的烛火下,相对无言。
桌上,摆着两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刘茜前几天给刘燕绣的平安符,还有她亲手配的救命药材。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泛红的眼眶,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还是刘燕先开了口。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刘茜的面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喊道:“阿娘……”
这一声 “阿娘”,喊得撕心裂肺,藏着十年的相伴相依,藏着离别的不舍,藏着对前路的恐惧。
刘茜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连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紧紧抱在了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抱着她失声痛哭。
“阿娘的燕儿…… 我的孩子……” 刘茜抱着怀里的姑娘,手一遍遍地抚着她的后背,哽咽着说道,“是阿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要远走他乡,受这份委屈……”
“不是的阿娘,不是的。” 刘燕靠在她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这十年,阿娘待燕儿视如己出,教我读书,教我医术,给了我一个家,燕儿这辈子,都报答不完阿娘的恩情。”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茜,十年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记得,逃亡江东的路上,遇到乱匪,是阿娘将她护在身后;她记得,震泽湖畔的八年,是阿娘陪着她,教她认药、制药,教她为人处世,给了她八年安稳无忧的日子。
十年光阴,阿娘早就成了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阿娘,我舍不得你…… 我不想走……” 刘燕抱着刘茜,哭得肝肠寸断,“这一去江东,山高水远,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傻孩子,会见到的,一定会见到的。” 刘茜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她握着刘燕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道,“燕儿,你听阿娘说,到了江东,凡事都要忍,不要强出头,保护好自己。我让青禾、青柳两个丫头跟着你,她们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忠心可靠,会照顾好你的起居;阴先生也在江东安排了两个死士,还有他在吴郡的商铺和人脉,都留给了你,但凡有任何意外,任何危险,就让他们带着你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能保住你的性命,知道吗?”
“嫁妆里的金银,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仰人鼻息;我给你备的药材,你都要收好,尤其是那些解毒的、安胎的,都要放在身边;还有,你刘皇叔女儿的身份,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哪怕是陆瑁,哪怕是日后你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吐露半分,否则可能会被人利用招来杀身之祸,你记住了吗?”
刘茜一句句地叮嘱着,事无巨细,恨不得将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给她。她知道,此去江东,前路凶险,她能做的,只有给她铺好所有能铺的路,给她留好所有的退路。
刘燕哭着点头,将阿母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刻在了心里。她跪在地上,对着刘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燕儿都记住了,阿娘。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弟弟们。燕儿不在您身边,您凡事都要小心,不要被人算计了。等将来天下太平了,燕儿一定回来看您,一定!”
母女二人抱着彼此,在烛火下哭了整整一夜,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情谊,这离别的不舍,都哭进这一夜里。
第二日,正月十六,清晨。
邺城的正南城门,送亲的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数十辆马车,上百名护卫,旌旗猎猎,排场盛大,却掩不住离别的伤感。
曹操派了专人送亲,给孙权的国书、给燕儿的嫁妆,都已经装上了马车。刘燕穿着一身白色的嫁衣,坐在马车之中,隔着车帘,望着城门楼上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城门楼上,刘茜站在寒风里,看着缓缓启动的送亲队伍,看着那辆婚车,一点点远去,消失在晨雾与官道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队伍彻底看不见了,依旧没有离开。寒风吹起了她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仿佛毫无察觉,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刘茜回过头,看到曹冲站在她的身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轻声道:“阿娘,别难过。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护好燕儿姐姐,一定会护好你和弟弟们。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再团聚的。”
刘茜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眸,侧过身紧紧抱住了他。
远处的元宵灯火余韵未散,新的一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漳水东流,前路漫漫,乱世的风雨从未停歇,可刘茜抱着怀中的孩子,心中却无比笃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多少阴谋算计,她都会拼尽一切,护好她的孩子们,护好这乱世之中,属于她的,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