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也特意派人叮嘱了曹冲,让他提前准备,宴会上也可一展才学。可曹冲却牢牢记住了母亲刘茜的叮嘱,收敛锋芒,藏起才干,只对着来人躬身道:“孩儿年幼才疏,于辞赋一道,远不及二位兄长,不敢在满朝文武面前献丑。宴会上,孩儿只愿陪在父亲身边,侍奉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回了环翠居,他将此事告诉了刘茜,刘茜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再三叮嘱:“冲儿,你记住,这场铜雀台大会,是你二位兄长的战场,不是你的。宴会上,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少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强出头,不要展露太多才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阿娘不求你拔得头筹,只求你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孩儿记住了,阿娘放心。” 曹冲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清楚地知道,二哥曹丕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场盛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出错,等着抓他的把柄。他越是低调,越是收敛,才越能护好自己,护好阿娘和弟弟们。
就在整个邺城都为了这场铜雀台盛会暗流涌动、议论纷纷之时,一道从魏王府传出的命令,再次让整个邺城炸开了锅,掀起了轩然大波。
曹操亲自下令,特许环如君出席这场铜雀台大会,与他并肩坐于主位,接受百官朝拜。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炸得整个邺城上下,人仰马翻。
铜雀台大会,是曹操大会天下文武的朝堂盛会,是商议国事、彰显威仪的正式场合,从来都没有女眷出席的先例。按照大汉的礼制,后宅女眷,不得干预外事,更别说出席这种百官齐聚的朝堂盛会了。更何况,环如君只是妾室,并非正妻卞夫人,哪怕她再受宠,出席这种场合,也是彻底违背礼制,惊世骇俗的举动。
消息一出,朝中的文官们瞬间炸开了锅。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一众言官,纷纷上书劝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此举 “不合礼制,有违祖制”,恳请曹操收回成命。可所有的奏折,都被曹操直接压了下来,他只对着前来劝谏的官员,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孤的话,在这邺城,便是规矩。”
一句话,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满朝文武,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位消失了八年又归来的环如君,在曹操心中的地位,已经到了无可复加、无人能及的地步。哪怕是为了她,曹操可以打破传承了数百年的礼制,可以无视满朝文武的劝谏,可以将她推到天下人的面前,与他并肩而立。
丞相府的正院之中,卞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镜前,让侍女替她梳理头发。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端庄的笑意,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
可握着梳子的侍女,却清晰地看到,铜镜里,夫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杯沿几乎要被捏碎。
她是曹操的正室夫人,是这场盛会最该坐在曹操身侧的人。可如今,曹操却打破了百年礼制,让一个妾室,出席这场天下瞩目的盛会,坐在他的身边,压过了她这个正妻所有的风头。哪怕她城府再深,再能隐忍,心中的芥蒂与寒意,也早已翻江倒海。
府中其他的李氏、尹氏等姬妾,听到消息后,更是嫉妒得红了眼,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后暗自咬牙,看着环翠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而环翠居里,刘茜接到曹操的命令时,正坐在廊下,看着曹冲、曹据兄弟二人对弈。
侍女春苔匆匆跑进来,将曹操的命令,还有邺城上下的震动,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她,语气里满是担忧:“如君,丞相下令,让您陪同出席铜雀台的盛会。现在整个邺城都议论疯了,言官们都上书劝谏,可丞相还是执意如此。这…… 这不合礼制,如君您出席这场盛会,怕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啊!”
曹冲和曹据也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头,看向刘茜,眼里满是担忧。
刘茜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棋子,挥了挥手,让春苔先退下,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其实从腊日家宴,曹操牵着她的手,坐上主位的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曹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一生蔑视礼制,唯我独尊,想做的事,从来不会管什么祖制规矩,什么朝野议论。他想给她最好的,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便会用最直接、最惊世骇俗的方式,昭告天下。
可这份偏爱,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了她无人能及的荣宠,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这场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这场铜雀台大会,汇聚了天下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拥汉派与拥曹派齐聚,明枪暗箭,无处不在。她一个后宅女眷,出席这场盛会,必然会接受天下所有人的注视、审视、非议与算计。拥汉派会拿她的存在,攻讦曹操 “擅权乱制,荒淫无道”;嫉妒她的人,会在暗中给她使绊子,抓她的把柄;卞夫人与曹丕,更是会因为她的存在,对她愈发忌惮与敌意。
这座金光闪闪、巍峨壮观的铜雀台,看似是风光无限的荣耀之巅,实则是步步惊心的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她也清楚,这场盛会,她避不开,也不能避。
曹操的命令,已经下达,满朝文武皆知,她若是推辞,不仅会拂了曹操的意,更会让那些非议她的人,觉得她名不正言不顺,徒增笑柄。更何况,她若是不去,便等于将自己缩在了环翠居里,放弃了站在曹操身边的机会,也放弃了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为自己和孩子们争取更多的底气。
从赤壁的火海,到华容道的绝境,从许昌的仓皇逃离,到邺城的步步为营,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避、只会隐忍的女子了。她有要护的孩子,有要守的人,有要面对的风雨。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高台之上处处是陷阱,她也只能从容赴宴,坦然面对。
刘茜抬起头,望向窗外。邺城的西北方向,那座巍峨的铜雀台,在春日的阳光之下,金光熠熠,清晰可见。鎏金的铜雀立于高台之巅,展翅欲飞,仿佛在俯瞰着这座王城的所有暗流与纷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座高台,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了。既然丞相有令,那我便去。”
曹冲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担忧道:“阿娘,这场盛会太凶险了,满朝文武都盯着,您……”
“别怕。” 刘茜转过身,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带着温柔,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娘没事。不就是一场宴会吗?阿娘见过的风浪,比这多得多。你只要记住阿娘的叮嘱,宴会上谨言慎行,护好弟弟们,便够了。”
她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阴大兄。”
阴桓立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对着刘茜躬身行礼,沉声道:“茜儿,你吩咐。”
“阴大兄,劳烦你提前安排好人手,混进铜雀台的护卫之中,宴会当日,务必护好冲儿、据儿和阿平的周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孩子们出半点意外。” 刘茜的语气郑重,“还有,查清楚宴会上,哪些人可能会对我不利,提前做好准备,应对所有突发状况。”
“你放心,茜儿。” 阴桓的眼神锐利如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已经安排好了。铜雀台的里里外外,都有我的人。宴会当日,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和孩子们分毫。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定让他血溅当场。”
刘茜看着阴桓坚定的眼神,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地。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你,阴大兄。”
安排好了一切,刘茜便开始着手准备宴会当日的服饰与仪制。她没有选那些太过奢华、珠翠满头的服饰,只选了一件深紫色的织金曲裾深衣,绣着暗纹的兰草纹样,既符合她的身份,又不失端庄大气,不逾矩,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发髻也只梳了端庄的垂云髻,簪了一支羊脂玉簪,配了几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没有半分张扬,却难掩卓然的气质。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艳压全场的风光,而是从容得体的气度,是不卑不亢的姿态,是在满朝文武面前,不落下风,也不授人以柄。
她知道,当她踏上铜雀台的那一刻起,这场关乎曹氏未来,关乎世子之位,关乎她与孩子们命运的盛会,便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