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春。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正月里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漳水河畔的坚冰便已尽数消融,浑浊的春水裹挟着残冰碎块,拍打着河岸的青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河畔的垂柳率先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风一吹,柔软的枝条便随风摇曳,如同少女垂落的发丝。田埂间的野草顶破了冻土,探出点点新绿,邺城的街巷里,也渐渐褪去了冬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春日的鲜活暖意。
而在邺城的西北方向,漳水南岸的高地上,一座耗费了数年光阴、征调了数万民夫建成的巍峨高台,也在这个春天,彻底竣工落成。
这座高台,便是名动天下的铜雀台。
台基以青石夯筑,深达数丈,坚不可摧;台身通体以青砖砌成,高达十丈,分上中下三层,每层都有回廊环绕,廊柱以朱红漆饰,柱础雕着青龙白虎的纹样,足足百余间房屋错落排布其间,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着鎏金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的声响,数里之外都能听见。
铜雀台的左侧,连着金凤台,右侧接玉龙台,两座高台各高八丈,与铜雀台鼎足而立,气势恢宏。三台之间,以两座凌空飞架的石桥相连,桥身无柱,全以石拱飞跨,如同长虹卧波,横亘在半空之中,行走其上,仿佛踏云而行,俯瞰漳水奔流,邺城全景尽收眼底,气魄非凡。
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矗立在铜雀台最高处的那只铜雀。
铜雀高一丈五尺,通体以精铜铸就,外层鎏金,雀身羽翼纹路栩栩如生,昂首振翅,仿佛下一刻便要直冲云霄,翱翔于天地之间。春日的阳光洒在鎏金的雀身上,金光熠熠,耀眼夺目,哪怕是在数十里之外的漳水下游,都能望见这只立于高台之巅的铜雀,如同神鸟临凡,镇着这北方。
高台落成的那日,曹操亲自带着荀彧、程昱、贾诩等心腹谋臣,登上了铜雀台的最高处。
他站在高台之巅,迎着浩荡的春风,俯瞰着脚下的邺城,坊市井然,宫阙连绵,百姓安居乐业;远眺着漳水滔滔,向东奔流而去,山河万里,尽收眼底。这位五十四岁的乱世枭雄,征战半生,灭袁绍,平乌桓,定北方,虽有赤壁的折戟,却依旧手握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高台,看着脚下这片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曹操抚着颔下的长须,朗声大笑,笑声顺着春风传出很远,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与意气。
当日,他便下令,要在铜雀台之上,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宴会,大会文武百官,普天同庆。
这场宴会,绝非寻常的庆功宴,更不是简单的游乐之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操举办这场盛会,藏着两层最深的用意。
其一,是借着铜雀台落成的盛典,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实力与威仪。赤壁一战,他威望大跌,朝中拥汉派蠢蠢欲动,凉州虽平,江东与荆州依旧虎视眈眈。这场盛会,便是要昭告天下,他曹操虽败于赤壁,却依旧是北方的霸主,根基未损,实力犹存,以此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反对势力,安抚北方的民心与世家。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借着这场天下瞩目的盛会,考察自己的一众儿子。
自腊日家宴,曹操当众说出 “诸子之中,唯有仓舒最像孤” 的话后,世子之位的归属,便成了整个邺城,乃至整个北方最受关注的事。嫡长子曹丕,才名满天下的曹植,聪慧仁厚的曹冲,各有优势,各有拥趸,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这场铜雀台大会,便是曹操给诸子设下的最终考场。谁能在这场天下文武齐聚的盛会上拔得头筹,赢得曹操的青睐与认可,谁就在世子之位的争夺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甚至可能就此定下储君的归属。
消息一出,整个邺城都为之震动。
文武百官,无论是以荀彧为首的、心向汉室却又忠于曹操的颍川士族,还是以夏侯惇、曹洪为首的曹氏宗族武将,亦或是那些暗中依旧忠于汉帝的拥汉派老臣,都收到了宴会的邀请。邺城的世家大族、名门望族,尽数出席;甚至连驻守淮南、荆州、关中各地的将领,如张辽、张郃、乐进、于禁等人,也都纷纷快马赶回邺城,赴此盛会。
一时之间,邺城之中,冠盖云集,车马如龙。从城南的凤阳门内的大街,到城西的铜雀台,每日都有各地赶来的官员与名士,往来的马车堵满了街巷,客栈酒肆日日爆满,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座漳水河畔的高台之上。
而这场盛会最核心的漩涡中心,无疑是曹操的几位儿子。
最先动起来的,是五官中郎将,曹丕。
自打腊日家宴上,曹操对曹冲毫不掩饰的偏爱,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曹昂战死之后,他便是曹家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这些年兢兢业业,替曹操镇守后方,笼络世家,打理府中事务,自认没有半分差错。可在父亲眼中,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嫡长子,却始终比不上一个十四岁的庶子。
这场铜雀台大会,对他而言,是背水一战,是必须赢下的关键一局。
从接到宴会消息的那日起,曹丕便闭门谢客,整日待在府邸之中,召集了自己的心腹谋臣 —— 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四人围坐一堂,反复斟酌商议。
“诸位,这次铜雀台盛会,父亲意在考察我等兄弟的才干心性,关乎世子之位的归属,万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曹丕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指尖重重地敲着桉几,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虑,“父亲素来重文才,宴会上必然会让我等以铜雀台为题,作赋助兴。这赋,便是我等的第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吴质立刻躬身道:“郎君所言极是。丞相素来爱才,四郎君才思敏捷,文名满天下,于辞赋一道,本就占了先天优势。郎君若想胜他,便不能临场发挥,必须提前准备,反复打磨,务必拿出一篇辞藻华美、格局宏大,又能贴合丞相心意的辞赋来,方能压过四郎君的风头。”
司马懿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缓缓开口道:“吴君所言,只说对了一半。辞赋只是皮毛,丞相要考察的,从来都不只是文才,更是郎君的心性、格局与志向。公子的赋,不仅要文辞出众,更要处处贴合丞相的心思,写尽丞相平定北方、安定天下的功绩,彰显丞相的威仪,同时还要恪守嫡长子的本分,谦逊恭谨,不骄不躁,方为上策。”
陈群也附和道:“仲达所言极是。郎君是嫡长子,当以稳重为先,格局为要。不仅是辞赋,宴会上的一言一行,都要滴水不漏,既要展露出储君的才干与气度,又不能显得恃才傲物,引得丞相不快。”
听着心腹们的话,曹丕连连点头,心中的焦虑稍稍平复了几分。他当即下令,让府中的文士门客,以铜雀台为题,写了数十篇辞赋,自己从中挑选打磨,又与司马懿等人反复修改,字斟句酌,熬了数个通宵,最终定下了一篇尽善尽美的《登台赋》,背得滚瓜烂熟,只等宴会上一鸣惊人。
与曹丕的如临大敌、精心准备截然不同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曹植。
这位才名冠绝的四郎君,仿佛对这场关乎世子之位的盛会毫不在意。每日里依旧与邺下文人集团的王粲、刘桢、陈琳等人,饮酒作诗,游山玩水,泛舟漳水之上,纵论天下文章,日子过得潇洒肆意,仿佛根本没把铜雀台的宴会放在心上。
他的门客们都急得团团转,屡屡劝谏:“郎君,五官中郎将早已精心准备,日夜打磨辞赋,只为宴会上拔得头筹。郎君您才思虽高,可也不能毫无准备,万一临场失了水准,岂不是辜负了丞相的厚爱?”
曹植却只是端着酒杯,朗声大笑,摆了摆手道:“诸位何必如此焦虑?文章临景生情,对景作赋,方是文人本色。提前雕琢辞藻,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些无病呻吟的死文字,如何能入父亲的眼?”
他饮尽杯中酒,目光望向漳水畔那座巍峨的铜雀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父亲要的,从来都不是一篇提前写好的、完美无缺的辞赋,而是临场之际,那份挥洒自如的才思,那份吞吐天地的格局。
更何况,他对那个世子之位,本就没有二哥那般极致的执念。他所求的,不过是笔墨诗酒,肆意平生,不屑于用那些精心算计的手段,去争那个位置。他要写,便写自己心中的山河万里,胸中的抱负意气,至于父亲如何评判,世人如何议论,他从不在意。
门客们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能无奈作罢,不再多言。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最受曹操偏爱的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