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孩子的时光 （1）

坐在格子间的陈暄，没什么业务，有的只是和胡渝恒一起的焦虑，两个人困在公司，没职位，没部门，改制正在落地，个个都有新鲜岗位新鲜事，他们如同漂流的叶子。

胡渝恒打算辞职，和老同学田海一同混江湖。

田海他们工厂大，没有改制，赶上2000年后国企改革，裁员调岗来了一轮，一把年纪仍没有轮到分房子，一直住在那间单双号让谁的单身宿舍，田海被调到车间，工资很低，一跺脚，走人。

下海不容易，胡渝恒和田海两个都是一身仗义，直剌剌的性子，虽说朋友多，就他们那点儿心计，让人担忧，可是两个人说着就准备上了。

陈暄没有头绪，老师不能当，家里一个人去混江湖，为了孩子，另一个得稳住，不能把风险弄大喽。可跳槽的念头挥之不去，身边环境逼厄，朋友都在怂恿，你那么能干，国外有客户，应该自己做。

心烦意乱之际，她得找点儿什么慰藉自己，能做的就是格子间写点东西，可以不听不看周围的喧嚣。

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和孩子一起的快乐回忆。

如今很有些后悔，说好的两年一去近乎五年，失去这段和孩子相处最重要的时光，犹如心头一刀，大大的伤痕只有自己知道。

走之前还不到三十，太年轻，一心以工作为重以单位要求为重，压根没有要和孩子的幼年、童年一起共同成长的理念，没有想到一旦失去和他共处这段最可爱最宝贵的幼儿时期，他们会有心灵损伤，同时也会有多大的家庭损失。

那个时段那个年纪，他们不懂，外在环境也不允许，国内公司担心外派员工跑掉，设置很多规定，夫妻俩不能同时派驻一地等等。他们自身对工作的顺从和尽心也超过了对孩子的爱和责任。

那位曾邀请陈暄做代理的客户杨晋安先生，泰国第一次见面时就批评，“你们这种公司太不人性，不像话，应该允许带家人孩子一起派驻。日本公司，台湾公司都是全家一起派来的。”

如今的后悔和心疼，陈暄在纸上一笔一笔去回忆那些孩子带来的美好，才能安慰自己，度过格子间的时间。

胡柏辰快要满一周岁前的那个新年。

一连几天拉肚子，圆脑袋小了一圈，青蛙腿和胖胳膊都不见了，周岁抽条，“岁长”，老话总是对的，只是黄黄的小脸让人心疼，接近周岁那天才好转起来。

一周岁到了，全家人清早就起来到照相馆拍全家福，又到动物园转悠了小半天，晚上阖家老小亲戚朋友欢聚了一顿火锅大餐。

柏辰特别喜欢凑热闹，刚恢复过来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天到晚叽叽啊啊，兴头十足，比大人还精力旺盛。

家里就他一个小小孩，表妹、侄子一群大娃娃围着逗他抢吃生日蛋糕，为了及时吃到这个看去白花花的漂亮东西，他整个脸扑上去，抬起头时一张大花脸，大家笑爆了。

晚上大人们兴冲冲地准备抓周节目，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成了一家人的大玩具。

一堆东西搁在床头，酒瓶，钱，计算器，粗粗滑滑的圆珠笔，书，大人们按照传统，他们自己的爱好，诱惑这个还在呀呀学语的小人儿。

大人根本不懂小孩子的世界是什么，只管依着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预想来猜想孩子的未来，这个节目满足了大人探知的欲望，在预想里探知自己无法控制的未来。

在笑声和鼓励中，柏辰扭扭歪歪向前爬，小手拨弄了几下酒瓶，略过一百元的钞票，最后拿起了笔，没两下，也丢开了。轰然笑声中，他没有明白大人笑什么，或许只是那只笔有颜色，细长好拿。陈暄心里却很舒坦，她很满意，似乎这简单而无意义的举动真能预示着她期望的未来一般。

那年公司发展红火，分了三室两厅的大房子，书房专门弄出个玩具室，他可以高兴地在地上随意爬来爬去。

孩子成长得飞快，脑袋一大个，抽条后小身板廋很多，每天单个单个蹦出不同的字词，最先喊出“妈”，指着天花板，“灯”，接着“爹”，难怪不管哪个国家爹妈的发音都差不多，小孩子的大脑里肯定有神奇的共同东西。

突然一天会走路了，走路这么早，陈暄又担心是否说话会很晚，每天晚上不停讲故事，念诗词，唱歌，一个劲往儿子大脑里灌语言。

又一天，光着小脚板，脖子上挂一小鼓，两只胖小手不停地敲打，围着茶几转悠。随着咚咚的节奏，“我是柏辰，你是妈妈”，他不停重复出这两句话，陈暄正在擦地，听到稚嫩的说话声，跳起来抱住他，大叫又大笑。

他说话也还是早，这才一岁四个月不到呢。

思绪涌到这，陈暄不禁笑了。

她随手拿过桌上一家人海滩边的合影，想起泰国时对孩子思念的那份痛楚和难受。

每每想念时，就拿着照片看了又看，录音机里不时放上一段特地录制的孩子的笑声和话语。

记得每次机场告别时，儿子哇哇大哭，小孩很聪明，他知道妈妈不是上班，丢掉自己到外面去了。陈暄的眼泪在飞机上一直没有停止，心里惶惑着自己是怎么个事！

还好孩子都有忘性，舅舅陈永时常带着他打球，跑步，有好玩的，孩子难过一阵后就好了，妈妈成了等待中的人；而妈妈呢，到了泰国，要好久才慢慢被忙碌的工作冲淡那份难过。

弟弟陈永大学毕业，也进了外贸这行，陈暄习惯了这个行业过往的高光，没多想这个行业的没落，陈永进入那间公司时，赶上乱投资，乱开发，公司开始走下坡路，好在他天性乐观，怎么样心情都没受太多影响。

弟弟性格和善，好运动，胡柏辰天天跟在舅舅屁股后，电话里跟陈暄念，“舅舅，屁股扭扭。”

当爹的在有空的周末把孩子带回家，陈暄给胡渝恒电话，只听得简单一句：今天带孩子公园里逛逛，孩子的信息都来自外婆和舅舅。

快两岁的胡柏辰，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即使胡渝恒没说，陈暄也能感受到孩子带给他的快乐，儿子已经能同情地讲述汤姆被老鼠杰瑞欺负的故事，嫩生生地模仿邦尼兔子的声调，还会滑稽地模仿唐老鸭半夜梦游的样子。

到泰国的头两年过得真快，陈暄回想着，都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或许是因为孩子长得很快，当妈妈的只看见孩子的成长感受到岁月，却不知道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