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驻的唯一盼望就是每三个月的轮休假回国。一天一天翻日历数着,第一次休假回国满心都是即将落地的思念,行李箱塞满给亲朋好友的礼物,数量和重量诉说着分量。
下飞机刚走出海关,远远就见到想念已久的儿子,穿件深蓝色小毛衣,牛仔裤,小小一只站在围栏外,一只手使劲挥,那一刻,整个世界只是她的孩子和家庭。
孩子没有因为三个月看不到妈妈而疏离,坦然忍受着陈暄使劲地亲他抱他。始终是男孩子,他没有显露热烈的激动表情,只是用动画片中喜欢的角色,兴奋地向妈妈讲述:
“妈妈,邦尼兔子很狡猾,他对猎人说,你不敢跨过这一步,还有这一步,”他伸出漂亮的小鞋子在地上比划,
“后来猎人向前一步,就掉进了洞里,兔子跑了。还有,那只鸭子太笨了,会梦游,骗人,一做错事他就说梦游。还有,那只Jerry,汤姆永远抓不到他。我最近吃了很多菠菜,大力水手都是吃菠菜,外婆说以后力气会大的,晚上我们一起吃菠菜吧。”他不停跟妈妈说着。
晚上儿子一定要睡在爸爸妈妈中间,一家人趴在床上玩扑克牌接龙,还会玩“小五点”,儿子把脚搭在妈妈身上仰面躺着,小小脸上舒适无比的样子,笑声、温情,一切多么幸福,这好像是记忆中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了。
回家的时间转瞬即逝,儿子好像有特意功能感应,老对着陈暄念说,“妈妈,我不在这里,我跟你一块去泰国。泰国要坐飞机,飞机在天上,对吗?我们在天上飞啊飞啊,就到泰国了。”
边说边张开手飞啊转啊,陈暄眼泪盈眶,只有一个劲点头,跟着他张开手飞啊转啊。
小孩子的聪明是大人无法想象的,他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什么事情都会感受到。
胡柏辰知道他马上要进幼儿园了,在他脑袋里,幼儿园是常常路过外婆指着看的一道红绿色大门,因为长大了,里面有很多小朋友。
但他关心的是妈妈又像以前要离开了,妈妈要出去工作苦钱,不要自己了,如果陈暄那时能体会到孩子的想法,一定会心碎欲绝,她只体会她自己感受到的分离之苦。
在她离开的那个早晨,胡柏辰死死拽住陈暄衣角,大声哭叫,生生被外婆把他拖回书房,没有给他去机场送行,分别的伤害一直持续到晚上。
第三天,陈暄伤心地跟母亲通话,想着儿子的伤痛,电话里母亲安慰道,“不要见到,他就放下了,继续玩他的;而你呢,去都去了,又不是可以回来,就不要放不下,不要这么持续伤心,不好好睡觉,光是想儿子,他好着呢。”
有些伤痛和影响深刻于内心,特别是孩子,不是外表可以看出,也不是以后可以弥补,可是,当时的陈暄没有多想,以为孩子有好玩的,有家人带着,一切就好了。
回到泰国,回到那间空调永远单调的嗡嗡作响的小房间,一切如梦如幻,情感和时空交错,陈暄总是要好几天才恍过神来。
幼儿园第一个暑期,陈暄把孩子和母亲带到泰国,胡柏辰第一次坐飞机,充满好奇,又有些紧张。
起飞时,他摇摇小手不让说话,不知道他小脑袋里产生了多少奇怪的想法,严肃的脸色,不时望着窗外,全身心在体会飞起来的感觉。
直到飞机平稳,他突然兴奋地开口了,用手比划着,飞机是这样飞起来的,我们现在在天上了,在云彩上。他让解开安全带自己在走道上站立感受了一会儿,来回走了几步,才乖乖坐回座位,看来他没有觉得在天上走路和地上走路有什么区别。
空姐送来餐盒和米饭,陈暄最不待见的就是飞机上的餐食,难看难吃,不得已的选择,胡柏辰放下小桌板,大口大口把一盒饭吃完,面包也吃了,口口声声说好吃。
当妈的实在讶异,自己吃不下几口,悄悄盖起盒子,笑着赞扬,“真是乖,以后都带上柏辰坐飞机。”
大人一高兴,谎话顺口而出,小孩却很认真,转头对外婆说,“妈妈以后到泰国都带上我一起坐飞机。”陈暄的心一秒钟比飞机颠簸还晃得厉害。
泰国在胡柏辰眼里如此新奇,人们说话让他奇怪,要么是一直说普通话,家里从来不说普通话;要么阿妹她们泰语跟他打招呼,听不懂,他干脆不开口了,只是点头。
要是有大人老用普通话逗他开口,他一生气,就吹牛,“我不会说普通话,我只会说英语。Byebye。”小孩子也会用大谎话来保护自己,他普通话说的不好,不爱说。
院子里张太太的四只小狗让他惊喜无比,最聪明最厉害的一只叫“果果喳”,浑身白色,爱跟人亲近,对柏辰特别好,每天摇着尾巴跟他跑。
另外一只纯黑的胖胖狗,见人就远远的,特别胆怯,柏辰反而特别照顾它。他每天把好吃的分两份,一份给“果果喳”,一份留给黑胖,另外一只体型稍大的花狗,非常凶,老来抢黑胖的食物,柏辰也怕这只花狗,不敢动它,却又心疼黑胖,站一旁不停地对花狗说,“你自己有的,你自己已经吃饱了,你不要抢黑胖的。”
没几天,跟着办公室阿妹柏辰会说好些泰语,“你好,吃饭了,厕所在哪?”小孩学语言有天赋,发音比大人准确好听。陈暄说泰语一股子南城味,就像四川人说英语,怎么着都是川式英语,改不掉那股麻辣冲味。
最喜欢的就是逛超市和带游乐室的商场,比国内大好多,好吃好玩的都在里面,一个下午和晚上都可以呆里面,这样弄弄,那样玩玩。
第一次到海边,乘快艇到沙梅岛,他兴奋紧张地紧紧靠在船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大海,第一次坐快艇,浪花飞溅到身上时高兴地大叫,一个大浪袭来忙着后躲,一会儿又往前靠了。
陈暄奇怪而好笑的是,胡柏辰不怕游泳池,却有些惧怕大海,他在游泳池要么套个圈自己划拨,自在地享受游水,水池边的老外跟他打招呼,他笑嘻嘻地说声“hello”,很惹人爱。
到了海滩,就是不肯下水,浪花打过来的地方都不靠近,也不许外婆靠近,他告诉外婆,“不要去,不去海里。你也不去。”好像大海里藏着妖怪似的。
陈暄和母亲软硬兼施哄他,柏辰不为所动,他想定的事怎么哄都无法改变。陈暄搞不懂孩子脑袋里的想法,只按大人思维,小男孩无论什么都应该勇敢,大海有什么可怕呢?兀自一边气恼。
胡柏辰在海边堆沙玩得高兴,已经忘记掉海水,捡到的贝壳令他非常高兴,“外婆,妈妈,你们看这个!”陈暄霎时又忘记了气恼,享受儿子弄着贝壳时那份天真和可爱。
最好笑是每天早餐,看多了周围老外的样子,胡柏辰像个绅士一样,在椅子里好好端坐着,身着打着蝴蝶结的年轻小伙走到他们的桌前,礼貌地问咖啡或茶?
柏辰很正式地说,“coffee please.”小伙温柔地笑了,给他们端来咖啡,隔壁一桌的老外也笑了,在电梯里碰到,老外拍拍他,笑说,“coffee?”
以后的假期再去泰国时,胡柏辰越来越熟悉,有了感情,喜欢上了大海,把泰国当成他另一处的家了,因为妈妈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