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睡的时辰比醒的时辰要久，便忘了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荒芜的世间，若找不到一丝值得醒来的意义，醒和睡之间，就更辨不清分界线了。无妄海中沉眠的黑影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缓缓张开了眼。

仲孙褚从那禁室夺门而出，白狐告诉他，他不认识什么尹桦，只知王无名也无姓，他称霸了三界，所有人都得唤他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王踏进来这里却不让他再施展幻术，先前白狐还不知他失忆时，他看着幻术中那凡人发神，问这个人是谁，白狐答不上来，他随即暴怒发狂，也失去了更多过往，可是仍然保留了这地方。

白狐失去了价值，为保住性命，道自己是他的重要之人。王自此没对他做什么。却也没再来过。

尹桦沉溺在过去太久，失去记忆是他的身体做出的自保反应。仲孙褚刚出来还咬牙切齿地想他们二人之间总之一定要有一个人失忆，这什么破规律？就不能让他们好好在一起吗。

等走到一半，没由来的气消了，头脑一阵清明，又忍不住心急，那又怎样呢？他们哪回都重新相识并相爱了不是吗。

仲孙褚得白狐指路，跑到这迷宫一样的地方最深处，一脚踢开了足足有一整个手臂那样厚的门，两只守门兽趴在地上正一脸舒适地享受按摩泡澡。

以及即将送来的美食。

“哟，两位大爷过得挺舒服。”仲孙褚笑呵呵地冲他们两打了个招呼。

顿时一阵诡异的沉默，紧随其后的是澡堂呼啦旋转的洗澡水浇了魔影们一身，守门兽们此刻化成了小型体，翅膀也忘了用，兴奋起来纯靠四条腿打着滑跑过来，你撞我我撞你跟刚驯服自个儿身子似的。

“汪！”「主子啊！我最爱的主子！你回来啦！」

魔影们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看着守门兽们发出狗叫声，仲孙褚无奈叹气，有个珠子平日叽叽喳喳就够吵了现在两条狗回来，只怕是不得清净。

“没空和你们叙旧，走，送我去无妄海找尹桦。”仲孙褚拦住张嘴就想舔他的两条守门兽，熟练地从兜里掏出绳子系在他们身上。

守门兽们时隔多年又被套上，忍不住泪流满面情难自禁。

「主人真的回来了。」

「咱们又有主了。」

有了守门兽们，去无妄海的路程缩了整整一半，路途遇到魔影们，也都不敢拦，毕竟尹桦对这两大爷几乎是无条件地宠爱。

“尹桦大人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路上，他们跟仲孙褚说了许多三百年间发生的事。

蓬莱仙岛如今是世上唯一一处没被恶意烦扰的仙境，他们被尹桦接来时，也伴着寻仲孙褚许久，那时尹桦简直是失了心智，翻遍世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方，包括寻三界之外的天道。

可是天道无形，他引天雷毁天灭地也只是堪堪见得一回。

天道说，人生有苦当求乐，人间有死方知生。再后来尹桦失忆了开始在无妄海沉睡，不然他只怕是还在继续找。

守门兽们也从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希望逐渐落空，最后不抱任何期待。

一位已经神形俱灭的神，从何找起？

仲孙褚捏紧了缰绳，硬生生将涌上来的情绪憋回去。当年留下一句告白就撒手人寰，一走就是三百年，走一次就算了，二次三次都这样，这回更要紧，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沉睡三百年那样久。

哎，要是尹桦要是真疯了那也是自己的人。越听越愁，仲孙褚不由得已经开始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无妄海他曾去过几次，过去的一同出世的老友们一个接一个的殒落，他就去无妄海送送他们，一鲸落万物生，每个神的逝去，都预示着这世间的一些难题已经不必依靠他来解决了。

因此每次去都没有过于沉重，无妄海的海是云海，躺上去会觉得软绵绵的舒适得很，远处有永恒不变的黄昏，带着些许暖意，无妄海是神仙的最终归属，这是只有祥和。

如今倒完全反过来了。

仲孙褚抬头望着那一个个棺桲，里头躺着的都是曾见过的神仙。从天道的镜中见已经震撼人心，眼下亲眼所见，更是连仲孙褚都不由得心惊肉跳。

神仙殒落要散去修为化作尘埃，如此才能进入世间跳出三界。眼下他们神魂没了身子还在，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不能超脱？

这哪是祥和之地，分明是地狱。

守门兽垂着脑袋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主子掀了距离最近的那神棺，尹桦大人眼下不记得人，但对神仙恨之入骨，要是察觉了过来算账，他们岂不是要打起来。